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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中”又放弃的女子,谁还敢轻易求娶?

  既怕触怒天颜(谁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完全放下了),又难免有“捡皇帝剩下”的非议。

  于是,原本求亲者络绎不绝的郑家门槛,骤然冷落下来。

  这一冷,就是三年的时间。

  如今她已二十岁,在大唐,这个年纪尚未出嫁,已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即便她是荥阳郑氏的嫡女,才貌双全,也难免惹人闲话,处境尴尬。

  听到李承乾提起这桩改变她命运的旧事,郑丽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惆怅,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身,迎上李承乾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自嘲又释然的弧度。

  “世事无常,谁又能断定未来如何呢?”郑丽婉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处的水光天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入了宫墙,是另一番天地,但也未必就如想象中如意。至于嫁作人妇,平静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了然:“许久以前,在这一切尚未发生时,我的确曾想,若能觅一知心人,举案齐眉,读书品茶,游山玩水,平静终老,便是人间至幸了。”那时的她,还是郑氏备受宠爱、才华初露的闺中少女,对未来有着最朴素也最美好的憧憬。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理解郑丽婉话中的未尽之意。

  那场风波,彻底打乱了她的人生轨迹,将她推入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平静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成奢望。

  如今的深居简出,与其说是性格恬淡,不如说是一种无奈之下的自我保护。

  “其实如你所言。”李承乾忽然道,语气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淡然,“一个人,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牵绊,没有那么多不得已的烦心事。就像你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读书作画,游春赏景,不必理会内宅琐事,官场应酬,不也是一种自在?”

  这话,既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种另类的“理解”。

  郑丽琬讶异地抬眸看着李承乾。

  眼前的太子,年轻而尊贵,本该是最无法理解“孤独”与“自在”为何物的人。

  身处权力中心,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无数,何来“一个人”的清静?

  可他此刻的眼神,却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向往?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清心小筑,他也是这般,与她谈论诗词,谈论山水,谈论那些与储君身份似乎格格不入的的话题。

  这位太子,似乎内心有着与外表不符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一个人……是好。”郑丽琬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清静,自在,无人打扰,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像是认同了李承乾的话,但随即,那轻柔的声音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寂寥,“但是……偶尔也有些孤单。我性子是喜静,但并非喜欢独处。偌大的庭院,只有书卷和画笔为伴,长日漫漫,有时也觉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郑丽婉终于说出了心底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感觉。

  这三年来,面对家族的叹息、外界的议论、内心的迷茫,她一直表现得平静而坚强,用诗书琴画将自己包裹起来,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安于寂寞的才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听着更漏声声,望着窗外孤月,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对未来毫无把握的惶恐,是如何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

  李承乾的心,因她这句低语而狠狠一揪。

  他能想象那种感觉。

  高处不胜寒,他身为太子,又何尝不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责任束缚,在万人簇拥中,感受着另一种形式的孤独?

  只是他的孤独,无法言说。

  而郑丽琬的孤独,却是如此具体而微,是一个女子被命运捉弄后,无处安放的青春与情感。

  看着郑丽婉微微咬住的下唇,那强自镇定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情愫,涌上李承乾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不久的将来,你不会是一个人。”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郑丽琬耳畔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骤然点燃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之光。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

  承诺什么?

  可能吗?

  他是太子,已有贤淑的太子妃,有出身名门的良娣……

  而自己,是曾被皇帝属意又放弃、声名有瑕、年已二十的“剩女”。

  无数的念头瞬间冲入郑丽婉的脑海,让她心乱如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李承乾,眼中满是询问、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深藏的渴望。

  李承乾却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多了,是轻浮,是负担,也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郑丽琬因震惊和羞怯而显得格外动人的脸庞,李承乾心中一片柔软,却也无比清醒。

  前路漫漫,阻碍重重,但他既然说出了口,便是心中有了计较。

  李承乾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安稳的阴影。李承乾低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说完,李承乾不再停留,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苏锦儿她们所在的方向走去,将那一片杏花纷飞、和那个因他一句话而心潮澎湃的女子,留在了身后。

  郑丽琬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春风依旧温柔,花瓣依旧飘落,可她的世界,却因那短短一句话,而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