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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于志宁略带疑惑的声音将李承乾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面前的茶盏已空,笔尖的墨汁都快干了,而于志宁正关切地看着他。

  “啊,于先生,请继续,学生方才……思及案例中一处关节,略有走神。”李承乾连忙掩饰道,提笔蘸墨,做认真聆听状。

  于志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并未多问,继续讲解起来。

  不止是于志宁有些疑虑,就连近来上课的魏征、孔颖达、褚遂良也都察觉到了太子近日似乎精神有些不济,听课的专注度大不如前。

  然而他们只当是西南战事、朝政繁杂让太子耗费心神,或是春日困乏,也未深究,只是讲课更加细致,偶尔提点几句“太子当爱惜精神,勤学不辍”之类的话。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数日。

  李承乾感觉自己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必须沉稳持重、勤奋好学的储君李承乾,另一半则是那个被莫名情愫和隐秘欲望搅扰得心神不宁的普通青年。

  他试图用繁重的政务和课业来填满所有时间,麻痹自己,但收效甚微。

  那两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的女子面容,总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浮现。

  终于,在又一个听完课、感觉头脑昏沉、心中空落落的午后,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冲动,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独自坐在明德殿的书房里,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殿内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赵节垂手侍立在门口,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赵节。”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属下在。”

  “准备一下,随孤出去一趟。”李承乾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节心中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太子。

  只见太子殿下目光投向窗外某个方向,眼神复杂,有挣扎,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炽热。

  “殿下,今日并无外出的安排,且时辰将晚……”赵节试图提醒。

  “不必多言,只是出去散散心。”李承乾打断他,语气转冷,“换常服,从侧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看着太子脸上那罕见的、近乎执拗的神情,赵节知道劝不住了,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东宫一处僻静的侧门悄然驶出,融入长安街市傍晚逐渐熙攘的人流中,朝着西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华灯初上,西市的喧嚣达到了一日中的又一个高峰。

  胡商店铺门口的异域灯笼纷纷亮起,酒肆饭馆里飘出混杂的香气与喧哗,街上人流摩肩接踵,各色语言交织,勾勒出帝国都城最鲜活、最包容,也最藏污纳垢的一面。

  醉仙楼前,那两串绘着胡旋舞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李承乾的马车停在稍远的巷口,他与赵节步行而来。

  赵节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李承乾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迈步走进了这座改变了他许多的胡人酒肆。

  他没有去前堂,而是直接走向后院。

  胡诚瞧见一身素人装扮的李承乾,恭恭敬敬地候在院门口迎接,见到李承乾,连忙上前深深行礼,低声道:“贵人您来了,请随小的来。”

  胡诚眼神闪烁,态度比上次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更加幽静偏僻的小院。

  院中植着几株石榴树,新叶嫩红,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别有一番风情。

  胡诚在一间房门前停下,躬身道:“姑娘就在里面。贵人请自便,小的在外候着,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李承乾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陈设比上次那间更加精致舒适,显然是被特别布置过。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色彩艳丽的挂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属于西域的熏香。

  窗边的软榻上,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那里,栗色的卷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是娜尔罕。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粟特长裙,裙裾曳地,露出光洁的脚踝和纤细的银链。

  仅仅是背影,就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李承乾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承乾目光的凝视,娜尔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承乾看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异域容颜,比记忆中似乎清减了些许,下巴更尖了,衬得那双碧绿的眼眸更加大而深邃。

  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热情挑逗,也没有得知身份后的惊惶敬畏,只有一片氤氲的水光,如同被春雾笼罩的绿宝石湖泊。

  泪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中滚落,滑过蜜色的脸颊,滴落在鲜红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无声地流泪。

  那泪水里,似乎有委屈,似乎也有思念,有不敢置信的惊喜,也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无助。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瞬间击中了李承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李承乾所有的顾虑、筹谋、警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步上前,走到娜儿罕面前,伸出手,想要拭去她的眼泪,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脸颊温热的肌肤时,微微颤抖。

  “娜尔罕……”李承乾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这一声呼唤,仿佛打开了闸门。娜尔罕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入李承乾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终于逸出唇瓣。

  “殿下……您……您终于来了……奴奴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娜儿罕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汉语说得更加生硬,却字字敲在李承乾心上,“他们……他们看得好紧……奴奴哪里也去不了……每天……每天都在想您……想您是不是忘了奴奴……是不是嫌弃奴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