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城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雨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种浑浊的灰。

  落在青石板上不起涟漪,反倒滋滋作响,腾起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这是“岁月雨”。

  受到长生铺内那颗“岁月魔丹”的磁场辐射,方圆百里的水汽都被染上了时光的锈迹。

  铁器淋了雨会生锈,木头淋了雨会腐朽,人若淋久了,脸上便会长出洗不掉的老人斑。

  长生铺的生意却并未因此冷清。

  相反,门口那两条长龙排得更紧密了。

  人们披着油布雨衣,像是一群争食的蚂蚁,眼神狂热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店门。

  “都给老夫站直了!谁敢把泥水溅到台阶上,老夫就把他挂上去风干!”

  烈火真君——如今的长生铺保安队长“老火”,正黑着一张脸在门口巡视。

  他手里那根拂尘已经被雨水打湿,黏糊糊地耷拉着,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落水的老狗。

  但他很凶。

  身为前元婴大能的威压,哪怕只剩下一丝,也足以让这些练气、筑基的散修两股战战。

  “真君,时辰快到了。”

  大晋摄政王司马昂从门内走出,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账簿,脸色有些发白,“那三宗的人……还没来跪着。”

  老火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群不知死活的乡下土包子。苏公子的账,是那么好赖的吗?”

  话音未落。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却不是雷雨,而是战鼓。

  只见城外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乌云压境而来。

  那不是云,是数千名修士驾驭法器汇聚成的灵光洪流。

  为首三艘巨型飞舟,分别插着“铁剑”、“灵兽”、“玄符”的大旗,呈品字形排开,气势汹汹地碾碎了漫天雨幕。

  而在正中间那艘飞舟的船头,赫然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漆黑如墨的棺材。

  棺材上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着:【魔头苏墨亲启】。

  “除魔卫道!还我乾坤!”

  “诛杀妖邪!不死不休!”

  震天的口号声在灵力的加持下,如同海啸般拍打在未央城的城墙上。

  原本排队借贷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鞋子和油布。

  “来了。”

  二楼雅间,苏墨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黑棺。

  “带了礼物来的。”

  苏墨笑了笑,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虽然品味差了点,但那口棺材用的木料是千年的阴沉木,值个三五十年。”

  “公子,他们这是要拼命啊。”

  青云老祖缩在角落里,看着外面那数千修士的大阵仗,牙齿有些打颤,“这三宗虽然没有金丹,但听说他们祖上曾受过一位化神大能的指点,留下了一套‘三元归一阵’,若是三宗联手,可短暂抗衡金丹后期……”

  “抗衡金丹?”

  苏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咸淡。

  “小云,你要记住。”

  “我修的不是仙,是生意。”

  “生意场上,从来不看谁嗓门大,只看谁的资本厚。”

  苏墨推开窗户。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吹进来,吹动他那一袭青衫猎猎作响。

  此时,那三艘飞舟已经悬停在长生铺上空百丈之处。

  铁剑门主赵无锋、灵兽山蛮胡子、玄符阁枯木道人,三位假丹境界的掌门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铺子。

  他们的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眉心处那个血色的“寿”字倒计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死亡的阴影逼得他们不得不孤注一掷。

  “苏魔头!滚出来!”

  赵无锋背后的本命巨剑虽然断了,但他换上了一柄血红色的重剑,那是燃烧精血才能催动的禁器。

  “你倒行逆施,囚禁上仙,奴役皇族,更是设下毒计暗害我等!”

  “今日,我三宗汇聚五千弟子,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将你这魔窟夷为平地!”

  随着他一声怒吼,身后五千名弟子齐齐掐诀。

  嗡——!

  一道巨大的三色光幕凭空升起,像是一只倒扣的大碗,将整个长生铺方圆十里死死罩住。

  光幕之上,符文流转,剑气纵横,更有一头狰狞的巨兽虚影在咆哮。

  这便是他们的底气——禁断大阵。

  此阵不仅能防御,更能隔绝内外灵气,将阵内之人的灵力一点点抽干。

  “魔头!受死!”

  蛮胡子大喝一声,一掌拍在那口黑棺上。

  棺盖轰然炸开。

  并没有尸体。

  棺材里装的,竟然是满满一棺材的……黑色火药?

  不,那是“灭灵雷珠”!

  足足上千颗!

  这三宗掌门也是狠人,知道常规手段杀不死苏墨,竟然搜集了这么多一次性爆炸法宝,打算直接把这一片街区炸上天。

  “去!”

  三人合力一推。

  黑棺如同陨石坠地,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直直砸向长生铺的大门。

  看门的老火脸色大变。

  他现在的修为被苏墨压制在金丹初期,且肉身衰老,若是硬接这一击,不死也得脱层皮。

  “公子救命!”老火毫无节操地抱头鼠窜,直接钻进了大堂桌子底下。

  眼看那口黑棺即将落地引爆。

  二楼窗口,苏墨终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皙,修长,在灰色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干净。

  “太吵了。”

  苏墨轻声道。

  他没有施展任何防御法术,也没有祭出法宝硬撼。

  他只是对着那口极速下坠的黑棺,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

  视界聚焦。

  【目标:高浓度灭灵雷珠(不稳定性爆炸物)】

  【状态:即将引爆】

  【时间法则介入:回溯。】

  【消耗:库存寿元5年。】

  嗡!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口势不可挡、即将触地的黑棺,突然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它竟然沿着下坠的轨迹,笔直地……倒飞了回去!

  就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发生了倒流。

  炸开的棺盖重新合拢,四散的雷珠自动归位。

  黑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逆流而上,径直撞向了半空中的三艘飞舟。

  “什么?”

  赵无锋三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是什么妖法?

  御物术?

  还是空间挪移?

  “快躲开!”

  枯木道人尖叫,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

  但来不及了。

  那是他们亲手推出来的棺材,那是他们全力以赴的一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未央城上空炸开。

  黑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瞬间撕碎了中间那艘飞舟。

  无数残肢断臂伴随着燃烧的木板,如下饺子般坠落。

  三色光幕剧烈颤抖,差点当场崩碎。

  苏墨站在窗口,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发丝,脸上却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那口阴沉木的棺材。”

  他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硝烟,看向那三个虽然狼狈不堪、却靠着保命底牌勉强活下来的掌门。

  “既然你们把棺材送回来了。”

  “那就只好……”

  苏墨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本泛黄的账簿凭空浮现。

  “请君入瓮了。”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蘸着那灰色的雨水。

  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无锋、蛮胡子、枯木道人。”

  “借贷寿元:零。”

  “违约惩罚:强制征收。”

  “执行人:苏墨。”

  啪。

  账簿合上。

  天空中,原本还在庆幸劫后余生的三位掌门,突然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顺着那个血色的“寿”字倒计时,瞬间接管了他们的身体。

  “不……我的身体……”

  赵无锋惊恐地发现,自己握剑的手正在迅速干枯,像是一截失去了水分的老树根。

  他想要调动灵力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死水,根本不听使唤。

  “这就是不按时赴宴的代价。”

  苏墨的声音,通过雨幕,清晰地传遍全城。

  “小云,老骨。”

  “带着长生卫去收尸。”

  “这五千个修士,虽然死了不少,但活着的应该还有三千。”

  “那可是三千个优质矿工。”

  “别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