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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南县。

  傍晚。

  魏昶君坐在农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

  夕阳很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学生和农民,开始收工了.他们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有人看到了魏昶君,停下来,鞠一个躬。

  魏昶君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

  李满囤走过来,在魏昶君身边坐下。

  “里长,天凉了,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魏昶君说。

  他看着那些收工的人,看着那些远处的田野,看着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农会建筑。

  “满囤,你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件事吗?”

  李满囤想了想:“当然记得,您是天下的共主,红袍的缔造者……”

  “不是问这个。”魏昶君打断他,“我是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在这里,在这个叫闽南县的地方,办过一个叫农会的东西吗?”

  李满囤沉默了。

  魏昶君笑了笑:“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百年后农民还能不能说话,还能不能投票,还能不能当家做主。”

  “所以!”魏昶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们不能停。”

  他转过身,看着李满囤。

  “明天,我们去下一个州。”

  李满囤站起来,挺直了腰板:“是!”

  红袍美地的春天,来得格外热烈。

  热烈得像那些从城市奔向乡村的学生,像那些在田埂上支起黑板的夜校,像那些在谷仓里举手表决的农会会议。

  四十八个州,四十八个州都亮了。

  从东海岸的纽约到西海岸的广府州,从北部的五大湖到南部的墨哥湾,农会的旗帜在每一个县、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升起。

  红底,镰刀,麦穗。

  像是这片大陆上突然长出的红蘑菇,一朵一朵,一片一片,漫山遍野。

  吴大柱的解放州农会,会员突破了三万,他组织农民搞了第一个“机械联合收割合作社”

  十二户人家凑钱买了一台蒸汽收割机,一个夏天收了三千亩麦子,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赵老栓的开垦州农会,会员突破了两万。

  他带着农民修了第一条“农会渠”,引了三十里外的河水,灌溉了五千亩旱地,那些原本要荒废的土地,重新长出了庄稼。

  王小曼的小村子,出了第一个能写信的农民六十岁的陈老汉,学了三个月,歪歪扭扭地给在外打工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儿,家里好,农会好,里长好,勿念。”

  那封信,被王小曼当作宝贝,贴在农会的墙上。

  红袍美地,像是被点燃了。

  可红袍美地之外,一片寂静。

  红袍中原,琅琊。

  红袍的龙兴之地,里长起家的地方。

  这里的田野比红袍美地更肥沃,这里的农民比红袍美地更多,这里的红袍根基比任何地方都深厚。

  可这里没有农会。

  没有农会的旗帜,没有夜校的读书声,没有农民举手表决的谷仓。

  红袍欧陆。

  塞河畔的咖啡馆里,知识分子们在讨论最新的哲学思潮,大学讲堂里,教授们在讲授红袍宪法的精义。

  可没有人讨论农会。

  没有人讨论农民的投票权,没有人讨论土地改革,没有人讨论机械联合收割。

  红袍南洋,新部。

  港口里停满了货轮,码头上堆满了货物,交易所里人头攒动。

  商人们在谈论橡胶的价格,在谈论锡矿的开采,在谈论航运的利润。

  可没有人谈论农会。

  没有人谈论那些在橡胶园里割胶的工人,没有人谈论那些在锡矿里挖矿的苦力,没有人谈论那些在海岛上种椰子的农民。

  红袍天下,红袍美地之外,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农会,没有民权中枢,没有里长晚年的这场最后一战。

  那里的人,在看,在等,在观望。

  红袍美地,闽南县。

  魏昶君坐在农会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日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九十六岁了。

  窗外的田野里,农会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远处的仓库里,夜校的读书声隐约传来。

  可魏昶君知道,今天不会有祝福。

  除了农会的农民,除了那些从城市来的学生,除了李满囤和身边的几个人,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生日。

  果然,一整天,只有几封电报。

  一封来自马骡县农会,一封来自解放州农会,一封来自开垦州农会,一封来自广府州农会。

  都是农民们凑钱发的,字不多,可情意重。

  “里长,生日快乐,农会全体会员敬上。”

  魏昶君看着那些电报,眼眶有些湿润。

  “满囤。”他说,“还有别的吗?”

  李满囤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了。”

  魏昶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些他一手建立的政权——启蒙会、民会、复社,没有一个发来祝福。

  那些他一手提拔的官员——各省的总督、各部的尚书、各军的将领,没有一个发来问候。

  那些他一手征服的土地——红袍中原、红袍欧陆、红袍南洋,没有一处送来贺表。

  九十六岁的生日,陪着他的,只有那些泥腿子。

  魏昶君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笔,继续写农会的章程。

  生日过后的第三天,报纸上的炮火更猛烈了。

  《红袍美地评论》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农会一年:成绩与问题》。

  文章先肯定了农会的成绩,说“农民组织化程度有所提高”

  “夜校教育取得初步成效”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罗列问题。

  “农会运动导致农村劳动力紧张,部分地区的农业生产受到影响。”

  “农会与地主的谈判,引发了多起劳资纠纷,影响了当地的投资环境。”

  “农会推动的机械联合收割,由于缺乏专业管理,出现了多起设备损坏和安全事故。”

  “据不完全统计,农会运动第一年,红袍美地的粮食产量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三。”

  文章最后说:“农会是一个有益的尝试,但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经验来完善,在取得更明确的成果之前,不宜盲目推广到其他地区。”

  魏昶君读完这篇文章,沉默了很久。

  “满囤,”他说:“这个百分之三,是真的吗?”

  李满囤低下头:“里长,确实有下降,但不是农会的问题,是今年的天气不好,好几个州都遇到了旱灾。”

  “那他们为什么不提旱灾?”

  李满囤不说话了。

  魏昶君把报纸放下,叹了口气。

  “他们不提旱灾,是因为旱灾不是农会的问题,他们只提产量下降,是因为产量下降可以怪农会。”

  “这就是舆论战,他们不需要说实话,只需要说对他们有利的话。”

  当天晚上,魏昶君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一张红袍天下的地图。

  地图上,红袍美地被涂成了红色。

  可红袍美地之外,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是灰色的。

  那些灰色的土地上,有红袍中原,有红袍欧陆,有红袍南洋那些地方,有比红袍美地更多的农民,有比红袍美地更悠久的红袍历史,有比红袍美地更强大的政权。

  可那些地方,没有农会。

  没有农民站起来,没有学生走下去,没有夜校的读书声。

  不是那些地方的农民不想站起来。

  是那些地方的政权不让。

  启蒙会、民会、复社,他们联合起来了,他们在红袍美地之外,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不阻挡子弹,不阻挡军队,不阻挡货物。

  它阻挡思想。

  里长的思想,农会的思想,民权中枢的思想,被那道墙挡在了红袍美地之内。

  魏昶君看着地图,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心的疲惫。

  他九十六了,他活不了几年了。

  可敌人还年轻,他们有时间,有耐心,有策略。

  他们不需要打败他,他们只需要等。

  等他老,等他病,等他死。

  然后农会就会像秋风扫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