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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魏昶君还在写。

  他写农会的章程,写民权中枢的规划,写给学生的信。

  可他的手,开始颤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换了张纸,重新写。

  可手还是在抖。

  李满囤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里长的手在抖,眼眶就红了。

  “里长,您该休息了。”

  魏昶君没有抬头,只是说:“放着吧。”

  李满囤把药放在桌上,没有走。

  他站在旁边,看着里长。

  里长老了,太老了。

  九十六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手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曾经在落石村的破屋里,看着那些老弱妇孺,说:“我们要造反。”

  那双眼睛曾经在济南府的城墙上,看着城下的敌军,说:“我们能赢。”

  那双眼睛曾经在北平的紫禁城里,看着满朝文武,说:“红袍天下,万世永存。”

  可现在那双眼睛,看着的是农会的章程,是民权中枢的规划,是写给学生的信。

  李满囤忍不住了。

  “里长,您……您何必呢?您已经为这个天下做了够多了,您该歇歇了。”

  魏昶君抬起头,看着李满囤。

  “歇?”他笑了笑:“我歇了,那些农民怎么办?”

  李满囤说不出话来。

  “我歇了,农会怎么办?”

  “我歇了,民权中枢怎么办?”

  “我歇了,红袍天下怎么办?”

  魏昶君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李满囤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魏昶君召集了农会的核心成员。

  有吴大柱,有赵老栓,有王小曼,有林向北,有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农会骨干。

  人不多,可都是跟魏昶君一条心的。

  魏昶君坐在书桌后面,看着这些人。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农会,不能只是农会。”

  吴大柱愣了:“里长,那是什么?”

  魏昶君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

  “是民权中枢。”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

  “农会,是农民的组织,可农民不能只有组织,农民还需要权力。”

  “什么样的权力?”

  “投票权,选举权,被选举权,参与治理的权力,决定政策的权力,监督官员的权力。”

  “这些权力,不能只停留在农会内部,它们必须走出去,成为红袍天下的一部分。”

  魏昶君指着地图上的红袍美地。

  “从今天起,红袍美地的农会,将正式升格为民权中枢,民权中枢具备实质性的政府管理权,它可以录取官员,可以审批政策,可以监督执行。”

  “也就是说,民权中枢,是一个真正的政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吴大柱第一个反应过来:“里长,那……那启蒙会那边……”

  “启蒙会那边,我来处理。”魏昶君打断他:“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农会办好,把民权中枢建起来,让农民真正拥有权力。”

  “能做到吗?”

  吴大柱挺起胸膛:“能!”

  赵老栓也站起来:“能!”

  王小曼也站起来:“能!”

  林向北也站起来:“能!”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能!”

  魏昶君看着这些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那就干。”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启蒙会全球各地的负责人就收到了消息。

  伦建设州。

  霍普金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电报,脸色铁青。

  “里长疯了。”他说。

  杜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红酒。

  “不是疯了,是急了。”

  霍普金斯看着他:“急了?”

  “急了。”杜邦放下酒杯,“里长九十六了,他等不起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所以他要在死之前,把民权中枢建起来。”

  “可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撕破脸了,民权中枢要是真的有了政府管理权,那红袍美地就成了国中之国。”

  杜邦笑了笑:“所以我说,他急了,急中出错。”

  霍普金斯皱眉:“出错?”

  “你想,民权中枢要建起来,需要什么?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物资,人从哪里来?从进步复社来,钱从哪里来?从农会来,物资从哪里来?从农民来。”

  “可进步复社的人,够吗?农会的钱,够吗?农民的物资,够吗?”

  杜邦站起来,走到窗前。

  “里长以为,靠着那些学生和农民,就能撑起一个政权,可他忘了,政权不是靠理想就能撑起来的,政权需要制度,需要经验,需要资源。”

  “而这些,启蒙会有,民会有,里长,没有。”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的策略不,继续等。”

  “等。”杜邦转过身,“等里长老,等里长病,等里长死,他死了,民权中枢就散了,农会就散了,一切都结束了。”

  红袍美地,闽南县。

  魏昶君站在农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天边,乌云正在聚集。

  要下雨了。

  “满囤,”他说,“你看,天要变了。”

  李满囤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啊,里长,要下雨了。”

  魏昶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天要下雨,是有人要来。”

  李满囤一愣:“谁?”

  “启蒙会,民会,他们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建民权中枢的。”

  魏昶君转过身,走进农会办公室。

  “满囤,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农会进入战备状态。所有的夜校,所有的合作社,所有的农会支部,都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战斗。”

  李满囤挺直了腰板:“是!”

  魏昶君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民权中枢。”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红袍天下,农民当家。”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雷声隐隐。

  大雨,要来了。

  这一夜,魏昶君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一封一封地写信。

  写给农会的农民,写给进步复社的学生,写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信的内容很简单:“红袍天下,是靠农民打下来的,红袍的未来,也必须是农民的。”

  “谁反对农民当家,谁就是红袍的敌人。”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李满囤。

  “发出去,全天下都发。”

  李满囤接过信,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里长,这……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直接了。”

  魏昶君笑了笑。

  “满囤,我九十六了,没有时间绕弯子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这一战,赢了,红袍天下就真的姓红了,输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不能输。”

  李满囤攥紧了手里的信。

  “里长,我们不会输。”

  魏昶君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农民站在我们这边。”

  魏昶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农民站在我们这边。”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去吧,把信发出去。”

  “是!”

  李满囤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魏昶君坐在书桌后面,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天边有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天空。

  魏昶君想起了七十年前,落石村的那场雨。

  那场雨,也是这么大,这么猛。

  他在那场雨里,带着几十个老弱妇孺,开始了造反的路。

  七十年后,又一场大雨。

  他又要出发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造反。

  是为了给农民,一个真正的家。

  魏昶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民权中枢,即日成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如鼓。

  大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