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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码头,江风凛冽。

  原本井然有序的萧家盐船此时被官兵重重包围。领头的税吏何廉挺着肥硕的大肚子,手里掂着一根通红的火签,在甲板上走得大摇大摆。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何廉尖着嗓子喊道,“接到举报,萧家盐船私藏违禁之物,若有差池,尔等担待得起吗?”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陆芸芸正凭窗而坐。她换了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那张娇俏的小脸多了几分凌厉。她死死盯着码头的动向,眼底满是快意。

  “萧瑾慕,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今日这‘私盐藏妖’的罪名,我看你如何洗得清!”

  就在此时,一阵稳健的步履声伴随着细微的轮椅辘辘声传来。

  萧瑾慕一袭玄青色锦袍,端坐在乌木轮椅上,神色淡漠得如同一汪寒潭。

  而在他怀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正是倾倾。

  “哟,萧大少爷亲自来了?”何廉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正好,这第一舱盐,咱们刚查出点有趣的东西。”

  一名衙役抬着个木盆走过来,盆里盛着半满的青盐。但在盐层之下,竟然泛着阵阵诡异的莹绿色粉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何廉叫嚣:“这可是南疆传来的妖骨粉!萧家在官盐里掺这东西,是想谋逆还是想祸乱江南?”

  萧瑾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依旧漫不经心地替倾倾拍掉裙摆上的点心渣。

  倾倾原本正吃得欢,此时小鼻子忽然猛地抽动了两下,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嫌弃。

  “好臭呀!”

  倾倾清脆的小奶音响彻码头。

  她从萧瑾慕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像只敏捷的小狐狸般窜到何廉面前。

  她皱着小眉头,嫌恶地扇了扇风:“这股味道,跟陆家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都是放坏了的桂花糕味儿,臭死啦!”

  何廉脸色剧变:“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咆哮公堂!”

  “倾倾没有咆哮,倾倾在抓贼!”小姑娘叉着腰,义正辞严地指着何廉宽大的袖口,“那绿绿的粉末,就在你袖子里藏着呢!刚才你抓盐的时候,‘噗’地一下撒进去的,我闻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茶楼二层,陆芸芸死死攥着窗棂。

  她死死盯着码头的动向,眼底兴奋越来越浓。

  快了,只要何廉把这盆盐往巡抚衙门一送,萧瑾慕就完了。

  可下一秒,她听见那道清脆的童音:

  “那绿绿的粉末,就在你袖子里藏着呢!”

  陆芸芸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椅背。

  此刻那粉末正从何廉袖中漏出,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莹绿。

  陆芸芸惊得猛地站起,手中的帕子被绞成麻花。

  她算准了一切,却唯独没算到,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鼻子竟然比灵狐还要灵万倍!

  “胡言乱语!给我拿下!”何廉恼羞成怒,伸手就想去抓倾倾。

  “何大人好大的威风。”

  萧瑾慕冷笑一声,轮椅扶手上的机括轻响。

  荣青瞬间闪身而出,手中长剑虽未出鞘,却已稳稳横在何廉颈间。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六品官服的文书官飞马而至,身后跟着的,竟然是总督府的精锐亲兵!

  “奉巡抚大人命,查江宁码头税吏勾结私商、栽赃陷害一案!”

  文书官翻身下马,对着萧瑾慕微微颔首,随后冷冷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何廉:“何大人,你袖子里那些‘有趣的东西’,还是跟咱们去巡抚衙门交代吧!”

  一场足以覆灭萧家的危机,在倾倾的几个喷嚏声中化为乌有。

  陆芸芸眼见大势已去,恨恨地摔了茶盏,连滚带爬地离去,深怕晚了一步就被萧瑾慕的人扣下。

  荣青抬眸看向萧瑾慕,萧瑾慕垂着眼,替倾倾擦手指,只淡淡道:“让她走。陆正明的女儿,得活着回到陆家。”

  倾倾仰起小脸,小声嘟囔:

  “萧瑾慕,倾倾刚才好像帮到你啦?”

  她声音软软的,不像邀功,倒像在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有用的事。

  萧瑾慕眼底那冰封万里的寒意瞬间消融。他俯身将她抱回怀里,轻声道:“倾倾最厉害。”

  “那……”倾倾掰着小手指头,趁机讲起条件,“那剩下的三十块桂花糕,能不能换成大大的肉包子呀?甜的吃多啦,倾倾想吃肉肉!”

  萧瑾慕忍俊不禁,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准了。”

  ——

  陆芸芸逃出茶楼时,发髻已散,骑装上沾了茶水渍。

  她跌跌撞撞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忽然想起。

  那只瓷瓶上的暗纹,她好像在父亲的客簿上见过。

  三日前,一张无署名的纸条从门缝塞进她的闺房,上面只有一行字“江宁码头,萧家盐船,此粉可使萧瑾慕万劫不复”。

  纸条旁静静躺着一只拇指大的瓷瓶,瓶身刻着她看不懂的暗纹。

  她以为是天助,毫不犹豫交给了何廉。

  陆芸芸一进家门便哭喊着要陆正明为她做主,却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父亲的安慰,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畜生!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码头闯了多大的祸!”

  那封密信劈头盖脸砸下来,纸角沾着总督府的朱印,字字都是陆家勾结何廉、栽赃萧家的铁证。

  陆芸芸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

  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天助,是催命符。

  陆正明却没再看她,背过身去,声线冷得像腊月的江水:

  “送大小姐进祠堂。没我的吩咐,一步不准出。”

  ——

  萧瑾慕是酉时末回到萧府的。

  倾倾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小脸睡得红扑扑,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手里死死攥着那半个没舍得吃完的肉包子,油纸都洇透了。

  荣青掀开车帘,刚要开口。

  萧瑾慕抬了抬手。

  他没叫醒她,也没让人接。

  就那么单手托着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另一手推过轮椅的轮圈,沿着府中僻静的夹道,慢慢往偏院去。

  荣青跟在三步外,方才在码头,暗桩趁乱递了张条子过来。他袖中一直压着,此刻才开口:

  “主子,鲁氏院子那边今晚有动静。偏门虚掩着,像是等人。”

  萧瑾慕没答。

  轮椅碾过青石板,辘辘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姑娘。

  半晌。

  “让她等。”

  荣青微顿:“是。”

  房间的门掩上。

  萧瑾慕没点灯。

  他把倾倾放到榻上,那半个包子还攥在她手里,抽不出来。

  他就没再抽。

  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露在外头的小脚丫。

  然后就这样守在榻边,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根攥着包子皮的小手指上,沾着油,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进掌心。就着这点光亮,看了很久。

  ——

  同一片夜色下。

  鲁氏院中那盏灯,一直亮到二更。

  丫鬟早被她打发了。偌大的正屋只剩豆大一点烛火,映在屏风上,明暗不定。

  偏门被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