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宗祠偏院的门就被撞开了。

  血味没散。

  丫鬟端着水盆进来换供花,一脚踏进门,愣了愣。

  萧文柏与萧文仲背靠背捆在一起。

  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死人啦——!!!”

  尖叫声劈开整座萧府。

  半刻钟后,萧老夫人被搀到院门口,没有进去。

  “谁干的?”

  没人敢应。

  人群后方,一道温婉的女声轻轻响起:

  “这死法,妾身早年听人说过。”

  众人回头。

  鲁氏穿着秋香色褙子,发髻一丝不乱。

  “妖物害人,吸尽精血,便是这副模样。”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萧瑾慕怀里那个小小人儿。

  倾倾正扒着萧瑾慕的衣襟,被他用手掌蒙住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坏母亲,在说她。

  萧瑾慕把倾倾的脸往自己肩窝按了按,确定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着。

  然后他抬起眼。

  “母亲方才说,妖物害人。”

  声音不重。

  “证据呢。”

  鲁氏的笑意顿了一下。

  “这死状……”

  “死状蹊跷,府医尚未验明,母亲已断定为‘妖物’。”

  萧瑾慕打断她。

  “若府医验出是人为,母亲这话,是在替凶手遮掩,还是自己就是知情人?”

  众人目光落回鲁氏身上。

  鲁氏脸上的温婉僵住。

  “慕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只是在问。”

  萧瑾慕语气平淡。

  “母亲指认妖物,儿子请母亲拿证据。有证据,交官府;没证据,往后还是慎言为好。”

  他顿了顿。

  “往后还是慎言为好。”

  鲁氏没有说话。

  萧老夫人指间的佛珠停了。

  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

  十岁的少年坐在轮椅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他没有发怒,没有失态。

  只是把对方的话,一句一句,堵了回去。

  “老大媳妇。”

  萧老夫人开口。

  “慕儿说得在理。死因未明,不该妄言。”

  鲁氏垂下眼。

  “是。”

  她转身欲走。

  “母亲留步。”

  萧瑾慕又开口了。

  鲁氏顿住。

  “儿子还有一件事想问。”

  “黄管事今日怎么不在?”

  鲁氏的脊背僵了一瞬。

  “黄管事替老夫人出府办事去了。”

  “那便奇怪了。”

  萧瑾慕垂下眼。

  “有人看见,前夜二更,黄管事从母亲院中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靛蓝包袱。”

  他抬起眼。

  “母亲可知,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鲁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有些僵。

  “慕儿看错了。”

  “是吗?”

  萧瑾慕应了一声。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然后他抬手,示意荣青推轮椅。

  “祖母,孙儿先告退。”

  萧老夫人点点头。

  轮椅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鲁氏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婉的笑。

  ——

  月洞门后。

  倾倾从萧瑾慕肩窝里挣出半张脸。

  “萧瑾慕。”

  “嗯。”

  “她为什么一直笑?”

  萧瑾慕没有答。

  倾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她只是把小手伸进他掌心,攥住他一根手指。

  “萧瑾慕。”

  “那个黄管事,是臭臭叔叔。”

  萧瑾慕低下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倾倾闻到的呀。”

  她理所当然地说。

  “那天在祖母院子门口,臭臭叔叔从倾倾身边走过去,就是这个味儿。”

  她皱着小鼻子,努力回忆。

  “后来那个黄毛老道士也有这个味儿。但是老道士的更臭,臭臭叔叔的淡一点。”

  “就像是”她想了很久,“像臭豆腐,和更臭的臭豆腐。”

  萧瑾慕看着自己被攥住的那根手指。

  他说道:“以后,离他远些。”

  “哦。”

  倾倾乖乖点头。

  然后她想起什么,仰起脸。

  “萧瑾慕,你是不是要打他了?”

  她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打他的时候,一定记得叫倾倾呀。”

  萧瑾慕笑了一下,说道:“一定叫你。”

  轮椅没有回书房。

  他带她去了花园西角。

  让荣青推到那处荒废多年的旧墙根下。

  他把倾倾放下来。

  “去玩吧。”

  倾倾仰头看他。

  这里没有桂花树,没有秋千,只有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和墙根下几丛还没开花的野菊。

  一点也不好玩。

  但萧瑾慕让她来玩,她就玩。

  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几丛野菊。

  又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掌心绕来绕去。

  很乖,很安静。

  萧瑾慕看着她。

  “青锋。”

  身后无人处,一道黑影落定。

  “少爷。”

  “包袱查到了?”

  “查到了。”

  “送到哪去了。”

  青锋报了一个地名。

  萧瑾慕点了点头。

  “那间屋子呢。”

  青锋顿了一下。

  “底下确实有人。”

  “多久了。”

  “至少半年。”

  “几个人。”

  “……不止一个。”

  萧瑾慕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刚刚被倾倾握过的地方,沉思片刻后问道:

  “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中秋。”

  “府里惯例办家宴?”

  “是。老夫人主持,各房都要到。”

  萧瑾慕没有再问。

  他抬起眼,看向墙根下那只蹲着揪草的小姑娘。

  她正把狗尾巴草编成一个小环,套在指尖转着玩。

  “荣青。”

  “少爷。”

  “中秋那晚,盯紧偏门。”

  “是。”

  荣青领命退下。”

  花园里只剩他和倾倾两个人。

  倾倾把草环编好了。

  她举起来,冲萧瑾慕晃了晃。

  “萧瑾慕你看!倾倾编的!”

  萧瑾慕看着她。

  “好看。”

  倾倾满意了。

  她把草环往萧瑾慕手腕上一套,退后两步,左看右看,点点头。

  “嗯!萧瑾慕戴什么都好看!”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

  蹲了半天,困意说来就来。

  萧瑾慕看着她揉眼睛。

  “困了?”

  倾倾点了点头。

  然后往他轮椅边一蹲,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倾倾就在这里睡。”

  萧瑾慕没说话。

  午后的风从墙头吹过来,枯藤簌簌作响。

  他低下头。

  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把手掌悬在她头顶,虚虚的,挡着从墙缝漏下来的那一点日光。

  给一只小狐狸搭了个凉棚。

  倾倾睡着了。

  呼吸均匀。

  萧瑾慕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傍晚时分,倾倾是被一阵米香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萧瑾慕手里捏着一块热腾腾的米糕。

  金灿灿的,表面撒着细碎的白糖。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是饭团做的米糕!”

  萧瑾慕把米糕递过去。

  倾倾接过来,啊呜一口咬下去。

  烫得直哈气,又不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好次……”

  萧瑾慕等她咽下去,才开口。

  “傅折洲让人送来的。”

  “傅哥哥来啦?”

  “没有。差人送的。”

  “哦。”

  倾倾又咬了一口。

  她嚼着米糕,忽然抬起头。

  “萧瑾慕,你今天问了那个坏母亲好多问题。”

  萧瑾慕没有接话。

  “你问完了,她就不说话了。”

  倾倾歪着头,努力回忆。

  “她刚才在门口,还一直笑。后来就不笑了。”

  她看着萧瑾慕。

  “你是不是打赢了?”

  萧瑾慕顿了一下。

  “算是。”

  “那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萧瑾慕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环。

  说道:“还没打完。”

  倾倾眨眨眼,把手里的米糕掰下一半,递到萧瑾慕嘴边。

  “那先吃。”

  她说。

  “吃饱了再打。”

  萧瑾慕低头。

  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米糕。

  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

  他张口,咬住了。

  倾倾满意地点点头。

  萧瑾慕看着她。

  “那倾倾帮我看着中秋家宴。谁身上,会有黄管事的味道。”

  倾倾用力点头。

  “嗯!倾倾帮你看着!”

  她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要打人的时候,也叫倾倾。”

  萧瑾慕说“好”,伸出手把那个快要从她指缝漏掉的、米糕的油纸,轻轻接过来。

  然后起身,推着轮椅,往书房去。

  倾倾跟在他旁边,小短腿迈得飞快。

  “萧瑾慕,明天还有米糕吗?”

  “不知道。”

  “那你去问傅哥哥呀。”

  “……”

  “你不问他,倾倾自己去问!”

  “明天让荣青去问。”

  “好耶!”

  暮色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