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薄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霜。

  萧瑾慕带着倾倾到老夫人院门口时,她还在打瞌睡。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脚下踉跄,却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像只挂在他身上的小困兽。

  赵嬷嬷早在门里候着,见着这情形,愣了一愣。

  大少爷向来冷清,周身三尺之内不容人近身,更遑论让个小丫头这样扯着袖子、靠着轮椅打瞌睡。偏他竟也由着她,甚至在她要滑下去的时候,抬手虚虚扶了一把。

  “夫人一早就来了。”赵嬷嬷压低声音,往正厅方向努了努嘴,“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实则……”

  她没说完,萧瑾慕已经懂了。

  他点了点头:“多谢嬷嬷。”

  赵嬷嬷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迷糊的小丫头,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了路。

  倾倾是被门槛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萧瑾慕牵着,往前走着。

  不对,是他在轮椅上,她在地上走。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怎么走都不会摔。

  正厅里,茶香袅袅。

  鲁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端着茶盏,目光从萧瑾慕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他和倾倾交握的手上。

  “慕儿来了。”她放下茶盏,笑容温婉,像画上去的,“哟,这小姑娘也在。瞧这手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亲的亲人呢。”

  茶盏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倾倾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这声音有点响,下意识往萧瑾慕身边靠了靠。

  萧瑾慕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她一眼。她靠在他轮椅边,脑袋还在一蹭一蹭地找舒服的姿势。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不动声色,却稳稳托住了她。

  老夫人的佛珠在指尖一顿,目光在那只手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的:“毕竟是救了慕儿的人,亲近些也无妨。”

  她朝倾倾招了招手,面上浮起慈爱的笑:“来,孩子,过来让祖母看看。”

  倾倾抬头看萧瑾慕。他微微点了点头。

  她便松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走上前去。

  老夫人端详着她。小姑娘生得白净,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几分伶俐。只是这会儿困得厉害,眼皮还在打架,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老夫人点点头,语气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模样倒是齐整。年纪是小了些,不过慕儿既然喜欢,等及笄后便抬给慕儿做妾罢。往后在府里,也算有个名分。”

  妾。

  倾倾眨眨眼。

  这个字她没听过。

  老猫教过她吃饭、睡觉、躲着人走,画本子里也讲过小姐丫鬟公子书生,可没有讲过“妾”。

  她歪着脑袋,看向萧瑾慕,小脸上满是困惑:“萧瑾慕,什么是妾呀?能吃吗?”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丫鬟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鲁氏身边的嬷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鲁氏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蜜糖裹着黄连,甜里透着凉:“老夫人真是心善,竟能容一个农户女儿进萧府做妾。换做旁人,这般没根没底的,怕是连侯府侧门都进不来呢。”

  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从倾倾脸上滑过,笑意更深:“还不快谢过老夫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倾倾站在那里。

  她不太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笑容底下,有凉飕飕的东西,像冬夜里从门缝钻进来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眼眶倏地红了。

  金豆子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两颗,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倔强地拔高,脆生生的,在压抑的正厅里炸开:

  “不许说我!”

  “倾倾不要当妾!”

  “倾倾是萧瑾慕的家人,才不是妾!”

  哭声在厅里回荡,像一记耳光,又脆又响。

  老夫人微微蹙眉,正要开口。

  “祖母。”

  萧瑾慕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横切进来,斩断了所有话音。

  他没有看鲁氏,也没有看那些垂着头的丫鬟,只是看着老夫人,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

  “倾倾救了孙儿的命。冲喜之事可以不作数,但倾倾既然愿意留在孙儿身边,孙儿就不会让她做妾。”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含笑不语的鲁氏,话里藏着的锋芒终于亮了一亮:

  “母亲既为当家主母,该懂‘名分需正,更需合心’。倾倾是儿子的人,便要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在儿子这里受妾的委屈。更不愿意让旁人借着名分,轻贱于她。”

  少年坐在轮椅里,逆着光。

  那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始终平静的眼底。

  倾倾隔着泪光看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倾倾,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倾倾从老夫人身边跑回去,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萧瑾慕握着那只小小的、汗津津的手,转向老夫人,恭声道:“祖母若没有别的事,孙儿就先告退了。”

  顿了顿,又说:“让倾倾做妾的事,孙儿年纪还小,听不得这些。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要走。

  轮椅刚转了半圈,身后传来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站住。”

  萧瑾慕停下,攥着倾倾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回身,垂下眼帘,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祖母。”

  倾倾金豆豆还挂在眼角,整个人蔫蔫的,偷偷抬眼瞟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孙儿那张执拗的脸。

  看着他攥紧那只小手的模样。

  想起他这十年缠绵病榻,几次三番从鬼门关前被人拉回来。想起昨日那场冲喜,这孩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连喘气都费劲。

  心底那点威严,忽然就软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松了劲:“你这孩子,打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目光落在倾倾身上,没了先前的审视,只剩几分无奈的温和:“罢了,是老身考虑不周。那妾室的话,便当老身没说过。”

  她又转向鲁氏,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你也知道,慕儿的身子最忌气闷。府里的日子,安安稳稳的才好。既然这丫头救了慕儿的命,他要护,便由着他护着。旁人不必置喙,更不必拿名分规矩轻贱旁人。传出去,倒显得我们萧家容不下一个孩子。”

  最后,她看向萧瑾慕,语气里透出祖母的疼惜:“回去吧,好好哄哄这孩子。待会去库房里挑几件喜欢的玩意儿,就当祖母给你赔罪,别让她再哭了。往后在府里,她便跟着你。只是规矩还是要教的,别由着她太过跳脱。”

  萧瑾慕微微低头:“谢祖母。”

  他牵着倾倾,由荣青推着,出了正厅。

  身后,茶香渐渐淡去。

  鲁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了。

  “母亲,”她放下茶盏,声音放得很低,姿态放得很低,“今日是媳妇说错了话。熠儿昨日被这丫头打出了血,我也是气急攻心,才会口不择言。媳妇现在知道错了。”

  老夫人抬眼,冷冷扫她一眼。

  那目光淡,却像刀子。

  “一月前,皇后娘娘来了家书。信里,问了慕儿。”

  鲁氏的笑容僵在唇角,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皇后娘娘?她从未过问过萧瑾慕的事,怎么会……”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透出几分失望。

  这个媳妇,是自己当年亲自挑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慕儿的娘。到底不是亲生的。”她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轻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也别忘了,咱们萧家是靠谁才有今日的荣光。”

  鲁氏攥着茶盏,不敢接话。

  老夫人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晨光已经亮起来了,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泛着金色的光。

  “当今圣上病重,时日怕是不多了。太子被废,其他几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只有皇后娘娘的六皇子好好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僵在那里的鲁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

  说出口,或许就成了刺向六皇子的把柄。

  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鲁氏垂着头,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媳妇……明白了。”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

  “你且安心。这萧府以后,有且只会有一位家主,就是萧熠。慕儿,做个富家公子哥,安稳过活便是。”

  鲁氏低着的脸上,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松。

  正厅外,日头渐渐升高。

  萧瑾慕的轮椅轧过青石板,发出轻轻的声响。

  倾倾走在他身边,已经不哭了,只是还在抽噎,一抽一抽的,像只打嗝的小猫。

  萧瑾慕低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小脸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还是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一声喊。

  “倾倾是萧瑾慕的家人,才不是妾!”

  家。

  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好像,也不坏。

  “萧瑾慕。”倾倾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瓮瓮的。

  “嗯?”

  “妾,到底能不能吃?”

  萧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极淡极淡的一丝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荣青在后面推着轮椅,却分明看见了大少爷的嘴角。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大少爷,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能吃。”萧瑾慕说。

  “哦。”倾倾有些失望,又问,“那是什么?”

  萧瑾慕想了想,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知道。”

  倾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还吃不吃早饭?倾倾饿了。”

  萧瑾慕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鼻尖上还挂着的一点泪痕,看着她理直气壮问“吃不吃早饭”的模样。

  他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吃饭。”

  轮椅轧过青石板,继续往前。

  日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倾倾的脚步渐渐轻快起来,攥着他的那只手也松了松,变成了普通的牵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认真地说:

  “萧瑾慕,你刚才,好好哦。”

  萧瑾慕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