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八年,九月初五。

  朱标在文华殿召见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周景和。

  周景和确实是结巴,紧张的时候更结巴,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了半盏茶时间。

  朱标没有不耐烦,从头到尾听完了。

  听完,他说了一句话。

  “周员外郎,本宫命你督造远洋海船,首批十艘,半年为期,造得好,本宫保你连升三级。

  造不好,本宫亲自送你去温州修堤坝。”

  周景和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抖道:“臣,臣,臣…”

  朱标打断他的结巴:“臣什么臣,起来说话。”

  周景和爬起来,还是抖。

  朱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怕什么,本宫又不吃人。”

  周景和愣了一下,抬头。

  太子殿下面容温和,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周景和忽然想起坊间流传的那句话...

  太子殿下那是最仁德的。

  但他却不知道,这句话可是还有下半句的,不过从不在坊间流传。

  那就是....太子殿下杀人,从不手软。

  ……

  洪武八年,九月初十。

  第一批赈灾银两从应天府起运。

  押运官是王贵。

  王贵如今已是龙骧军百户,朱栐的亲兵队长之一。

  临行前,朱栐把自己佩刀解下来,递给他。

  “王哥,这刀你带着。”

  王贵接过来,沉声道:“王爷放心,银两一颗都不会少。”

  王贵没有说什么人在银在的话,那话显得太过于丧气了。

  朱栐点点头。

  王贵翻身上马,带着押运队伍,出了朝阳门,沿着官道开始往句容的方向而去。

  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朱栐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条路。

  身后,观音奴抱着朱欢欢,轻声道:“王爷,王大哥会平安回来的。”

  “嗯,俺知道。”朱栐道。

  朱栐说完,然后便转过身,从妻子怀里接过闺女。

  朱欢欢的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样子看起来显得很是可爱。

  “爹,吃。”她举着高点,就要往朱栐嘴里塞。

  朱栐张嘴咬了一口。

  “甜不甜啊!”朱欢欢笑着问道。

  “甜。”

  小姑娘更加高兴了。

  城门楼上,风吹起观音奴的披风。

  洪武八年的秋天,天灾如刀。

  ……

  文华殿里,朱标还在批折子。

  案上的奏折换了一摞,是今天刚送来的。

  浙江报旱,江西报旱,湖广报旱。

  他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

  内阁的票拟条子贴在每一份折子后面,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他看得很快,批得更快。

  偶尔有批错的,他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值班的翰林官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等着他随时发问。

  朱标没有问。

  批完最后一本,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晚谁当值?”他问。

  一个年轻的翰林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是臣。”

  朱标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臣,解缙。”

  朱标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文华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解缙。”朱标忽然道。

  “臣在。”

  “你说,这天灾,什么时候是个头?”

  解缙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轻声道:“回殿下,天灾无常,人力难御,臣不敢妄言。”

  朱标没回头。

  “那你觉得,朝廷该怎么办?”

  解缙沉默片刻,道:“臣以为,赈灾是当下之急,防灾是长久之计,修水利,储粮仓,平粮价,减赋税…这些都是朝廷该做的。”

  他顿了顿,轻声道:“还有,治官。”

  朱标转过身看他。

  “治官?”

  “是,天灾不可免,人祸不可有,地方官瞒报灾情,欺上压下,比天灾更伤民心。”解缙道。

  朱标看着他。

  半晌,他笑了一下。

  “解缙,你是江西人?”

  “是。”

  “江西今年也报旱了,你家那边,收成如何?”

  解缙沉默了一下。

  “臣…臣上月收到家书,家中稻田减产四成。”

  朱标点点头。

  “你父亲在老家,还种地?”

  “是,家父耕读传家,虽为举人,未曾出仕。”

  朱标没再说话。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另一份奏折。

  解缙站在原地,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良久,朱标头也不抬,轻声道:

  “你父亲种地同时也教书育人,你应该知道地里的辛苦,你写赈灾章程,比户部那些人写得实在。”

  解缙怔住。

  “以后内阁值房,你多留一会儿,本宫若有疑问,随时召你。”

  解缙跪了下去。

  “臣,谢殿下。”

  朱标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吹灭了案上一盏烛火。

  解缙起身,走过去,重新点燃。

  火光亮起的瞬间,映出太子殿下疲惫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灯罩轻轻盖上。

  然后退到一旁,继续当值。

  ……

  洪武八年,九月十三。

  第一批赈灾粮运抵句容。

  王贵站在干裂的田埂上,看着远处排队领粮的百姓。

  队伍很长,但很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哄抢,没有人哭天喊地。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手里攥着户部发的赈灾票,等着叫到自己的名字。

  一个老妇领到一袋米,没有马上走,站在那里,看着那袋米发愣。

  王贵走过去,问道:“大娘,咋了?”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泪。

  “这米…是朝廷给的?”

  “是,朝廷给的。”王贵道。

  老妇没再说话。

  她把那袋米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朝京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王贵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给旁边的衙役。

  “给那大娘送去,天旱,路上渴。”

  “是,大人...”那衙役接过水囊便朝着那个老妇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