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天府,吴王府。

  朱栐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武和陈亨带着亲兵队搬运物资。

  不是银两,不是粮食。

  是锄头,铁锹,扁担,箩筐。

  还有几百捆麻绳。

  “王爷,这些家伙事儿,往哪儿送?”张武擦着汗问。

  朱栐道:“句容,常州,镇江,还有温州。”

  “送去干啥?”

  “修渠,打井,筑堤。”朱栐道。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分量。

  “这锄头太轻,让铁匠铺再打一批,锄板加厚三成。”他道。

  张武应声,转身去传话。

  朱栐站起身,看着满院子的农具。

  观音奴抱着朱欢欢站在廊下,轻声问:“王爷,这是……”

  “朝廷拨银子,是救急,俺送锄头,是救穷。”朱栐道。

  他顿了顿,憨憨道:“俺不会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人有了地,有了种子,有了家伙事儿,就能自己把自己养活。”

  “俺把家伙事儿给他们送去,他们明年开春就能下地,地种上了,就有收成,有收成了,就不用再等着朝廷赈灾了。”

  观音奴看着他。

  成婚三年多了,她还是经常被这个男人的憨直震得说不出话。

  不是那种让人发笑的憨。

  是让人心里发烫的憨。

  “王爷。”她轻声道。

  “嗯。”

  “您是个好人。”

  朱栐挠挠头,这是第几张好人卡来着...好在是在古代,要是在现代,他得打一辈子的光棍...

  怎么忍不住唱起来了。

  朱欢欢趴在母亲肩上,手里攥着一块新打的桂花糕。

  她听不懂爹和娘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爹今天没有去军营,一直在家陪她。

  她很高兴。

  “爹。”她伸出小手。

  朱栐走过来,接过闺女。

  “欢欢,爹明天要出趟远门。”

  朱欢欢眨巴着眼睛说道:“去哪儿?”

  “去温州,看海,大海,很大很大。”朱栐道。

  “欢欢也去!”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

  小姑娘瘪了瘪嘴,但没有哭。

  她把手里攥着的那块桂花糕,塞进朱栐嘴里。

  “爹吃,吃饱饱,早点回来。”

  朱栐咬了一口。

  甜。

  很甜。

  他咽下去,把闺女抱紧了些。

  “好。”他轻声道。

  “爹早点回来。”

  ……

  洪武八年,九月十五。

  吴王朱栐奉旨出京,巡视温州海啸灾区。

  随行者只有二十骑,是龙骧军的老兄弟。

  张武牵马过来,陈亨在后面检查物资。

  朱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朝阳门上,朱标站在那里,没有下来。

  兄弟俩隔着整座城,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初秋的风。

  朱标抬起手,挥了一下。

  朱栐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策马转身,带着二十骑,出了朝阳门。

  马蹄声渐渐远了。

  城门楼上,朱标还站在那里。

  常婉轻声道:“殿下,二弟走了。”

  “嗯。”朱标道。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那条路。

  直到尘土落尽,直到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去吧。”他轻声道。

  常婉点点头,跟着他下了城楼。

  文华殿里,案上的奏折又堆了三摞。

  朱标坐下,拿起第一本,翻开。

  内阁的票拟条子贴在右上角,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他看了一遍,批了一个“可”字。

  然后拿起第二本。

  第三本。

  第四本。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洪武八年,十月初九。

  应天府,朝阳门外。

  朱标站在城楼上,看着官道尽头。

  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常婉把披风给他披上,轻声道:“殿下,二弟信上说今日到,这会儿还没见人影,怕是路上耽搁了。”

  “不急。”朱标道。

  他确实不急。

  二弟出门二十三天,他每天在文华殿批完折子,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有时候站一盏茶,有时候站半个时辰。

  今日是最后一天,他反而站得最久。

  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尘头。

  二十余骑,从暮色里驰来。

  当先那匹枣红马,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双锤挂在马鞍两侧,远远就能认出来。

  朱标下了城楼。

  刚到城门洞,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朱栐勒住马,翻身下来。

  “大哥。”

  朱标上下打量他。

  瘦了。

  晒黑了不少,眼睛里有血丝,蟒袍的下摆沾着泥点子,靴子也磨破了。

  “路上辛苦了。”朱标道。

  “没啥辛苦的,就是骑马骑久了,感觉有些屁股疼。”朱栐憨笑道。

  朱标没忍住,笑了。

  兄弟俩并肩往城里走。

  张武和陈亨带着亲兵队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距离。

  “温州那边怎么样...”朱标问。

  “海啸毁了三个县,死人两千多,房屋塌了四千多间,盐场全淹了。”朱栐开口道。

  “嗯,我在奏报里都看了,赈灾的银两和粮食,九月二十就运到了,工部派去的郎中已经开始组织修复堤坝。”

  朱标点点头道。

  “俺也看了,堤坝修得挺快,就是人手不够,俺让张武留了五十个弟兄在那边帮忙,等开春再回来。”

  朱栐道。

  朱标看他一眼。

  “你去了二十三天,在温州待了几天?”

  “五天。”朱栐老实道。

  “那剩下的十八天呢?”

  朱栐没说话。

  朱标也没追问。

  兄弟俩沉默地走了一段。

  过了洪武门,朱栐忽然开口。

  “大哥,俺去了句容。”

  朱标脚步一顿。

  “然后去了常州,镇江,扬州。”朱栐继续道。

  “俺想着,既然出来了,就沿路看看,看看那些报旱灾的地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朱标没说话。

  “句容的井,俺看了二十几口。”朱栐道。

  “深的,打到三丈五丈,还有水,浅的,一丈多,干了,老百姓挑水,要走七八里路,去山里挑。”

  “常州那边好些,河里还有水,但稻田都裂了,裂缝能伸进去一条胳膊。俺问一个老农,他说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今年这么旱的。”

  “镇江府,俺去了三个县,有两个县的赈灾粮还没发到百姓手里,县衙的人说,户部的粮运到了府城,府城往下分,县里再往下分,一层一层,要时间。”

  朱栐顿了顿。

  “俺不懂那些,俺就是觉得,太慢了。”

  朱标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