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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储望着那早已空荡荡的荒原,心中竟莫名生出惋惜。

  若是此人再年轻十岁……不,哪怕五岁,凭此战功与心性,未来这重山关总兵的位置,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可惜了。

  才崭露头角,起步终究是晚了些。

  他收回目光,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密切关注胡人动向,另外,把临关堡的战报第一时间呈上来!”

  ……

  残阳如血。

  临关堡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妇人们正端着热水,含泪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

  徐三甲大马金刀地坐在染血的磨盘上,任由何彦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目光却始终盯着面前面色苍白的徐静则。

  徐静则手里捧着一本沾满血手印的账册,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三叔,清点完了。”

  “此役……斩首八百四十六级,其中更有胡族甲喇额真亲卫数十人。”

  “俘虏胡兵一百一十九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兵甲无算。”

  战果辉煌!

  足以震惊整个边军的泼天大功!

  但徐三甲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

  “咱们的人呢?”

  徐静则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瞬间红了。

  “战死……二百四十八人。”

  “重伤七十三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最惨的是骑兵营……”

  徐静则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三百兄弟,如今全须全尾还能骑马的,只剩下八十二个。”

  空气凝固了。

  徐三甲沉默地接过账册,粗糙的大手在那个冰冷的数字上摩挲了一下。

  都是好儿郎啊。

  昨日还在一起吃肉喝酒,今日便阴阳两隔。

  但他不能哭,甚至不能露出软弱。

  他是这临关堡的主心骨,是这群人的天。

  “好生安置伤员,死了的兄弟,把名字都刻下来,徐家村若还在一天,他们的家眷徐家就养一天!”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金漆山文甲虽已残破,却依旧挺拔如松。

  “笔墨伺候!”

  “速派快马前往建宁卫报功!”

  “这战功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谁敢吞没一分一毫,老子扒了他的皮!”

  ……

  次日正午。

  马蹄声碎,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疾驰入堡。

  为首一人,正是重山关参将幕府的赵骁。

  他身后跟着数名吏员,个个神色肃穆,手中拿着封条与印泥。

  一入瓮城,赵骁便被眼前那堆积如山的胡人首级给震住了。

  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那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无不昭示着那一战的惨烈。

  “这就是那个差点破了重山关的博尔哈部?”

  赵骁翻身下马,走到徐三甲面前,重重一抱拳,眼中满是敬佩。

  “三甲兄,这一仗,打得漂亮!”

  “简直是给我边军长脸!”

  徐三甲回礼,微微苦笑。

  “惨胜罢了,若非兄弟们拼命,这临关堡早已是人间炼狱。”

  两人并肩而行,巡视防务。

  赵骁压低了声音,愤懑道。

  “三甲兄你是不知,就在你们血战之时,建宁卫辖下那几个卫所的守官,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

  “胡骑才刚露头,他们便紧闭寨门,甚至有人弃堡而逃!”

  “周将军气得摔了杯子,此时正领着亲卫四处救火,清剿那些流窜入境的胡骑。”

  “若非一时腾不出手来整肃这帮废物,周将军定要砍几个脑袋祭旗!”

  徐三甲眼中寒芒一闪。

  他在前方拼命,后面却有人拖后腿,这世道,当真是令人齿冷。

  “那便有劳赵兄弟如实上报了。”

  “放心!”

  赵骁拍着胸脯,“这功劳实打实地摆在这,谁也抢不走!”

  ……

  第三日,黎明将至未至。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徐明武满脸烟熏火燎,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一把抓住徐三甲的胳膊。

  “三叔!你看!”

  “北边!火!”

  徐三甲心中一惊,与恰好在堡中留宿的赵骁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向望楼。

  举目北望。

  只见数十里外的北方天际,竟被一片冲天的火光映得通红!

  滚滚浓烟如妖龙般腾空而起,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与战马嘶鸣。

  透过单筒望远镜,隐约可见无数黑点正狼狈地向北溃逃,旌旗倒伏,乱作一团。

  那是……

  胡族大营!

  “这是炸营了?”

  赵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不,不对!是有人夜袭!”

  “看这火势,怕是把他们的粮草都给烧了!”

  徐三甲放下望远镜,那一双虎目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捋过沾着晨露的胡须。

  好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不管是谁放的火,这都是天赐良机。

  那博尔哈刚吃了一场败仗,如今老巢又被端,此时正是军心涣散、如丧家之犬之时。

  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中激荡。

  徐三甲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跃跃欲试的赵骁。

  “赵兄弟。”

  “想不想再立一功?”

  赵骁一愣,随即双目陡然大亮,那是猎人看到受伤猎物时的兴奋。

  “三甲兄有意提携?”

  “痛打落水狗,这种好买卖,岂能错过?”

  徐三甲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

  “红云!”

  一声唿哨。

  那匹通体赤红的神骏战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奔至身前。

  徐三甲翻身上马,手中长枪一震,枪尖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骑兵营,全体上马!”

  “随老子出城,杀胡狗!”

  “诺!”

  剩余的八十余名骑兵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赵骁看得热血沸腾,再也按捺不住,拔出腰间佩刀,对着身后的随从亲卫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

  “跟上!”

  “今日便随徐大人,杀个痛快!”

  城门洞开。

  徐三甲一马当先,红云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撕裂了清晨的薄雾,直指北方那溃逃的敌群。

  身后,百余骑紧紧相随,马蹄声如雷霆滚滚,震碎了大地。

  逃?

  往哪里逃!

  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

  徐三甲手中铁枪如龙,每一次探出,必有一朵血花在晨曦中凄艳绽放。

  枪尖贯穿一名正在奔逃的胡族百夫长咽喉,借着红云疾驰的冲力,那胡人身躯被高高挑起,随后如破麻袋般甩落在地。

  这就是一场围猎。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原本凶悍的胡虏早已被昨夜的大火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炸营惊破了胆,此刻见身后这支如狼似虎的骑兵杀到,竟连回身拼命的勇气都没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漫山遍野地溃逃。

  “痛快!”

  赵骁满脸血污,却难掩狂喜。

  他手中长刀早已砍卷了刃,马颈之下,十颗狰狞的首级串成一串,随着战马颠簸,在此刻的他眼中,那不是死人头,那是通往千总、乃至守备高位的铺路石。

  “哈哈哈哈!”

  赵骁仰天长笑,手中长刀遥指前方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弟兄们,再加把劲,把这群狗娘养的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