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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甲勒住缰绳,红云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满是血泥的冻土。

  哪怕有着灵泉时刻温养身体,这般高强度的冲杀依旧让他微微有些气喘。

  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他目光幽幽,望着北方那如同蚁群般四散逃入深山的数千溃兵,眉头紧锁。

  一百骑。

  太少了。

  若是此刻他手中有五百……不,哪怕只是三百精骑,他都有把握将这股溃军彻底留在这片荒原上,让他们变成明年春草的肥料。

  “三甲兄,怎的这般愁眉苦脸?”

  赵骁策马凑近,脸上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拍了拍马颈上那沉甸甸的战利品。

  “这一仗,咱们赚翻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咱们弟兄毫发无损,白捡了几百个人头,这等买卖,梦里都不敢想!”

  徐三甲收回目光,长枪一振,甩去枪尖上的血珠。

  “穷寇莫追。”

  “咱们人少,再追进深山,容易被这群困兽反咬一口。”

  “可惜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遗憾。

  “若是兵力足够,这博尔哈部,今日便该除名。”

  赵骁一愣,随即咂咂嘴,看着徐三甲的眼神越发的奇怪了。

  这人……

  心真大!

  这时候不想着回去领赏,竟还在想全歼敌军?

  “知足吧三甲兄!这已经是泼天的大胜了!”

  赵骁也知道见好就收,若是真遇上胡人收拢残兵拼命,这一百号人还真不够填牙缝的。

  “收兵!”

  “回堡!”

  ……

  两日后,临关堡。

  赵骁从斥候口中探得消息归来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生吞了一整只鸡蛋。

  他一屁股坐在徐三甲对面的胡床上,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这才狠狠一拍大腿。

  “神了!”

  “真他娘的神了!”

  徐三甲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硬弓,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何事惊慌?”

  “那梁储梁侯爷!”

  赵骁声音拔高了八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敬畏。

  “我那斥候兄弟说了,这胡人大营炸营溃败,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

  “那梁侯爷早已将镇标五营最精锐的兵马偷偷调出了重山关,藏在了关东那片老林子里,足足冻了半个月!”

  “关城里那所谓的严防死守,全是做给胡人看的空城计!”

  “这一招示敌以弱,引蛇出洞,硬是把胡人骗得以为重山关兵力空虚,这博尔哈才敢分兵来攻打咱们这些小堡。”

  “等到胡人主力攻城受挫,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之时,那藏在山里的伏兵如猛虎下山,直插胡人中军大帐!”

  “那一夜的大火,便是梁侯爷的杰作!”

  徐三甲手中动作一顿,终于动容。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城府。

  这就是大夏朝的边关宿将么?

  哪怕自己身怀灵泉这等逆天改命的金手指,在战场厮杀上或许能以一当百,但论起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略,论起这份拿几万将士性命做赌注的胆魄,自己差得太远。

  在这等老狐狸面前,若是稍有不慎,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徐三甲放下硬弓,缓缓起身,面朝重山关方向,神色肃然。

  “侯爷谋深似海,胆魄超群,真乃名将之风。”

  “我不如也。”

  这一刻,那因连战连捷而滋生出的骄矜之气,被这当头一棒彻底击碎。

  这天下英杰何其多,切不可小觑了天下人。

  赵骁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感叹着侯爷的神机妙算,徐三甲却已收拾好心情。

  无论上面神仙怎么打架,他只要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护住这徐家村的一众老小。

  ……

  赵骁带着战功和满腹惊叹走了。

  徐三甲遣尽骑兵,四出哨探,直到确认胡族主力真的已经远遁漠北,这才下令全军拔营,回返迎河堡。

  这一路,气氛沉闷。

  胜利的喜悦被伤亡的惨重冲淡了大半。

  二百四十八个名字。

  那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那是二百四十八个活生生的人,是二百四十八个家庭的顶梁柱。

  三月初三,清明未至,雨纷纷。

  迎河堡西面的山坡上,新翻的黄土触目惊心。

  一座座新坟自山脚蔓延开去,密密麻麻,宛如沉默的方阵。

  纸钱漫天飞舞,哭声震动荒野。

  徐三甲一身素缟,立在最前列。

  身后,是全堡的官吏,是幸存的士卒,是失去了丈夫、儿子、父亲的百姓。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简陋的木碑。

  那是以前跟他喝酒吹牛的王二狗。

  那是刚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圆房的李铁柱。

  那是总喊着要跟他学射箭的小六子。

  如今,都躺在了这冰冷的泥土里。

  一将功成万骨枯。

  书上这轻飘飘的七个字,此刻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乱世,想要活下去,想要让身边的人活下去,就得拿命去填,拿血去换。

  徐三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一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好走。”

  “你们的爹娘,徐某养之。”

  “你们的妻儿,徐某护之。”

  “只要我徐三甲还有一口气,这迎河堡,这徐家村,就绝不会再任人欺凌!”

  他在心中立誓。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一个男人对亡魂的承诺。

  ……

  死者已矣,生者如斯。

  日子还得过。

  春雷乍响,惊蛰已过。

  战事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春耕的忙碌。

  田野间,百姓们强忍着丧亲之痛,重新拾起锄头,在解冻的土地上播撒希望。

  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这日子就有盼头。

  徐三甲却并未卸甲。

  他一面督导军户耕种,一面在这乱世中重新整顿营伍。

  死了一批,就得补上一批。

  新招募的青壮还带着几分稚气和畏惧,在校场上笨拙地挥舞着长矛。

  喝骂声、操练声,再次响彻迎河堡上空。

  边镇便是如此。

  血流干了,新人补上,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直到春耕结束,徐三甲才终于得空,只身来到了后山的养马场。

  这里是难得的清净地。

  空气中混合着青草和马粪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心安。

  马三正弓着背,给一匹母马刷着鬃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东家,您来了!”

  “快看,这是前两日刚下的驹子,这腿脚,这精气神,是个好苗子!”

  徐三甲顺着马三的手指看去。

  一匹通体黝黑、唯独四蹄雪白的小马驹正依偎在母马身旁,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确实健旺。

  徐三甲走上前,手掌轻轻抚过马驹柔顺的鬃毛,意念微动。

  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灵泉水汽悄然渗入马驹体内,又有些许洒落在那食槽的草料之上。

  原本还有些干枯的牧草,在灵泉滋养下,似乎瞬间多了些许翠意。

  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

  想要在这乱世立足,光有人不行,还得有马。

  有强马!

  “好生照料。”

  徐三甲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丢给马三。

  “这几匹马,我有大用。”

  临行前,他亲自挑选了三匹刚满三岁、骨架已经长开的小马驹,牵出了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