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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午饭,临关堡的伙房里香气四溢。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清水煮白菜,那股子清甜爽口的滋味,也让一众汉子吃得头都不抬,连汤底都舔了个精光。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胃袋散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

  两日后。

  重山关内的流言正如徐三甲所料,已经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甚至有人在张府门口泼了大粪。

  就在这群情激愤的当口。

  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随后便是如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城墙上的守军惊恐地望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如潮水般涌来,烟尘遮天蔽日。

  “骑兵!是大队的骑兵!”

  “备战!备战!”

  凄厉的号角声刚刚吹响,便被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淹没。

  五千精骑。

  清一色的黑甲红缨,每一匹战马都膘肥体壮,马背上的骑士面甲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铁的眼睛。

  那是京都的禁军。

  那是大夏皇朝真正的精锐。

  铁蹄踏碎了重山关的喧嚣,也踏碎了某些人最后的幻想。

  这五千精骑入关,如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凝固的猪油里。

  随后的几日,官场地震。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巡抚孙新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因贪渎之罪,当场被扒了官服,戴上了枷锁。

  总兵张守望,这位在边关威风八面的侯爷,接到圣旨那一刻,整个人苍老了十岁,即刻交出兵符,押解回京。

  至于那位监军太监张三林……

  听说那位京城来的传旨太监,见面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让人把这老阉狗捆成了粽子,扔进了囚车。

  曾经在重山关只手遮天的张家,塌了。

  徐三甲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外头街道上百姓敲锣打鼓的欢呼声,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这天,变得太快。

  孙新成倒了,张守望走了,张三林完了。

  看似大快人心,看似是他那把火烧出了奇效。

  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朝廷这反应,太利索了。

  五千精骑不是神兵天降,那是早就埋在路上的杀招。

  原来,不管有没有他散布的流言,这把刀早就悬在了重山关的头顶。

  他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不过是恰好赶上了这场早就注定的风暴。

  那么,接下来呢?

  旧的猛兽被赶走了,新来的,是羊还是狼?

  短短数日,重山关的天,变了。

  变得彻底,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的三巨头空降而来,每一个名字都压得人骨头咔咔作响。

  巡抚陆崇德,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总兵常平侯梁储,那是真正上过尸山血海的杀神,再加上镇守太监吕公公。

  这阵容,那是冲着要把重山关翻个底朝天来的。

  尤其是梁储带的那五千云龙卫精骑,入城之后连营都不扎,马蹄子直接踏遍了四门九巷,谁敢炸刺,当场就是一刀背抽过去。

  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朝堂这一次,是真的下了狠手,也是真的有了魄力。

  徐家村,书房。

  徐三甲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是徐北刚从山上寻摸来的野趣。

  徐西站在桌前,眉飞色舞地讲着外头的动静,唾沫星子横飞。

  “爹,您是没见着,那张家的门槛都被拆了!还有那个什么孙巡抚,听说被押走的时候尿了裤子,真是痛快!”

  徐三甲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路。

  这种层面的博弈,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行了,别光顾着看热闹。”

  “咱们这种小卒子,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没人会闲得惦记咱们。”

  “对了,罗布行的罗掌柜那边如何?”

  徐西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

  “罗掌柜也是个精明人,那日把家产都托付给您,自个儿就去了守备衙门门口蹲着。这不,听说今儿个一早就接到了他那宝贝儿子,这会儿估摸着正哭呢。”

  话音未落。

  门外传来老李那大嗓门。

  “家主!罗掌柜来了!在院外磕头呢!”

  徐三甲眉梢一挑,起身理了理衣摆。

  “请进来。”

  须臾,罗裳领着一个面色苍白但全须全尾的青年快步入内。

  刚一进门,二话不说,拉着儿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咚!

  额头撞在青砖上,听着都疼。

  “徐大人!恩公!若非您那日指点迷津,我罗家……我罗家便绝后了啊!”

  罗裳泣不成声,身后的青年也是红着眼眶,跟着把头磕得邦邦响。

  那日徐三甲让他散尽家财求个名,又让他去守备衙门死守,看似是让他送死,实则是让他在这场大清洗中把自己摘成了苦主。

  如今张家倒台,他这第一苦主,自然是被新官摘出来立了牌坊。

  这一步棋,活了全盘。

  徐三甲几步上前,双手托住罗裳的手臂,力道沉稳。

  “罗掌柜这是做什么,我可未曾出手救人。”

  “不过是你罗家命不该绝,平日里积善行德罢了。”

  罗裳顺势起身,擦了一把老泪,眼神里满是感激。

  是不是徐三甲出的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徐大人,看着是个粗豪的武夫,但这心思,深不可测!

  他也不多废话,回头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捧了上来。

  打开一看。

  一箱是年份十足的老参当归,一箱是上好的苏杭绸缎。

  光是那一株老参,怕是就不下五十两银子,这两箱加起来,百两都不止。

  “大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大恩未报,这只是表个心意,往后徐家若有用得着罗某的地方,罗某绝无二话!”

  这不仅是谢礼,更是投名状。

  徐三甲目光扫过那两箱东西,嘴角含笑。

  这罗裳,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懂规矩的。

  这朋友,能交。

  “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正好家里那几个小子练武费药,罗掌柜有心了。”

  午间留饭。

  罗裳父子感激涕零,推杯换盏间,这份情谊算是彻底坐实了。

  数日后,重山关的风向又是一变。

  八月初三,天朗气清。

  一骑快马卷着黄尘,停在了临关堡外。

  徐三甲迎出门去,只见周芷翻身下马,一身戎装显得英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