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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完留守之人,徐三甲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徐明武!”

  一条魁梧汉子大步上前,浑身肌肉虬结,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在!”

  “你随我去迎河堡,任副千户之职,掌管练兵。”

  “是!”

  徐三甲顿了顿,目光投向建宁卫的方向。

  “至于徐西,暂挂迎河堡镇抚一职,待他从建宁卫归来,再行履职。其余空缺职位,等到了地方,看情况再议。”

  命令下达,条理分明。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

  徐三甲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

  脑海中,关于迎河堡的卷宗一一浮现。

  建制完整的屯堡,下辖三山、襄垣两堡及数处烽燧墩台。

  现有在册兵丁约五百,军户四百余家,总人口怎么也得有个两三千。

  若是按照大夏军制,千户所满编应有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就意味着,他手中握有的扩军权极大,管辖的人口若是运作得当,甚至能超过五千之数。

  五千人。

  在这个乱世,这就是立身安命的本钱!

  但这本钱不好拿。

  军户贫苦,这是边境的通病。

  要想让这些人为他卖命,光靠手里的大印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吃饱饭,得让他们看到活路。

  收拢人心,是第一要务。

  徐三甲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粮草方面,靠着之前从张家那儿弄来的,再加上罗掌柜的孝敬,暂时还能撑一段时日。

  真正的隐患,是天。

  这贼老天,已经旱了太久了。

  迎河堡那边地势较高,水源本就紧缺。若是之前的那些庸官没有及时开凿深井,一旦断水,那就是灭顶之灾,再多的人马也会瞬间哗变。

  不知那边的水井,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那股名为野心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他现在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到迎河堡去。

  只要那官印官袍一到。

  便是他徐三甲龙入大海之时。

  八月初七。

  日头毒辣,炙烤着龟裂的大地。

  两面旌旗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杆下,一队人马卷着滚滚黄尘,如同一把尖刀,生生插进了迎河堡那破败的土墙阴影里。

  马蹄声碎,杀气腾腾。

  徐三甲勒住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座略显萧条的军堡。

  堡门口,早已候着一帮人。

  为首那人身着副千户官服,身形微胖,脸上堆满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便秘般的铁青色。

  正是原定的接班人,徐振。

  徐振此时心里一阵难受。

  为了张忠祥腾出来的那个位置,他上下打点,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五百两,眼瞅着那颗正印官的大印就要落袋,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徐三甲!

  一个泥腿子猎户,凭什么?

  他强压下心头的邪火,上前一步,拱手的动作敷衍至极。

  “下官徐振,恭迎千户大人履新。”

  嘴上说着恭迎,脚下却生了根,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身后那帮亲信更是个个眼神不善,手按刀柄,隐隐形成一堵人墙。

  这是要给下马威。

  徐三甲居高临下,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明武。”

  身后,徐明武猛地催马向前,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啪!”

  “千户大人令!即刻接管四门防务、武库、粮仓!闲杂人等,退!”

  声如洪钟,震得徐振耳朵嗡嗡作响。

  徐振面色骤变,那点伪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慢着!这是迎河堡,按规矩......”

  “规矩?”

  徐三甲终于开了口。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随意扔给身后的亲兵,那双眸子死死钉在徐振脸上。

  “本官的大印,便是规矩。”

  徐振呼吸一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明武早已大手一挥。

  “动手!”

  五十名徐家村带出来的精兵,那是见过血、杀过蛮子的虎狼之师,动作整齐划一,煞气冲天。

  “呛啷——”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原本还在观望的徐振亲信们,瞬间被这股气势冲得七零八落,一个个面面相觑,脚下不自觉地往后缩。

  徐三甲看都没再看徐振一眼,大步流星,直闯官衙。

  这一路,触目惊心。

  沿途的土屋破败不堪,不少屋顶只剩下几根枯草。

  路边的军户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说是布条都算是抬举。

  他们木然地看着这群鲜衣怒马的新官,眼神空洞,没有期盼,只有麻木。

  那是对生活彻底绝望后的死寂。

  徐三甲的脚步愈发沉重,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盛。

  这就是大夏的边防?这就是为国戍边的军户?

  好一个迎河堡,好一群吸髓的蛀虫!

  “砰!”

  官衙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徐三甲径直穿过大堂,根本不理会那些追在屁股后面喊着大人且慢的佐官,一脚踹开了账房的大门。

  霉味扑鼻而来。

  “徐承旭!”

  身后一名文弱却目光精干的青年立刻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擅长算学的亲信。

  “在!”

  “查!把所有的底子都给我翻出来!粮、饷、兵员花名册,哪怕是一个铜板的烂账,也别放过!”

  “是!”

  徐承旭等人动作飞快,一本本布满灰尘的账册被摊开,算盘珠子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声响急促。

  徐三甲负手而立,站在窗边。

  窗外,徐振带着一帮大小官员站在院子里,正交头接耳,脸上的惶恐已经掩盖不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徐振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阴毒地盯着账房的方向。

  他怎么敢?

  刚上任连屁股都没坐热,茶都没喝一口,直接就掀桌子查账?

  他就不怕引起哗变?

  一炷香的时间。

  账房内,算盘声骤停。

  徐承旭捧着几本账册快步走到徐三甲身后,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怕,是气的。

  “三爷......这也太黑了!”

  徐三甲回过头,面无表情。

  “念。”

  徐承旭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名册在籍兵丁八百二十六人,实核粮饷发放却只有四百一十三份,且......且这四百多份里,还有不少是发给家中老弱充数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可战之兵,连四百都不到!空额吃了一半还多!”

  “再看粮草,账面上尚余糙米三千石,可刚才兄弟们去粮仓看了,那是上面铺了一层米,底下全是发霉的陈糠烂谷子!至于银库......空的!只有几串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