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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三甲站在粮囤前,脸色黑得一片。

  没有欢呼。

  没有笑脸。

  只有一声声压抑的叹息和妇人低低的啜泣。

  这就是边关的命。

  老天爷赏饭吃,你就活着;老天爷不高兴,你就得饿死。

  徐三甲狠狠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

  练兵?防守?

  肚皮都填不饱,拿什么让这群汉子去跟如狼似虎的蛮族拼命?

  粮草。

  必须搞到粮草!

  徐三甲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把堡里的烂摊子扔给徐明武,自己点齐了十名最精壮的骑兵亲卫,一人双马,直奔建宁卫。

  那是参将府所在,也是这片边陲的权力中心。

  马蹄声碎,一路狂飙。

  到了参将幕府门前,徐三甲勒住缰绳,刚翻身下马,迎面便撞上一行人正欲出门。

  为首那人。

  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贵气。

  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只是在经过徐三甲身边时,那双狭长的凤眼轻飘飘地扫了一下。

  嘶——!

  徐三甲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直到那人上了轿子远去,才慢慢消散。

  徐三甲眉头紧锁。

  这建宁卫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号人物?

  身后的赵骁快步凑了上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忌惮。

  “那是新来的镇守太监,吕华。”

  “太监?”

  徐三甲眯起眼。

  赵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他是从秘武卫出来的。”

  三个字。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秘武卫,那是皇权的鹰犬,监察天下,杀人不眨眼,所过之处,百官噤若寒蝉。

  徐三甲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顶远去的轿子,将吕华这个名字死死刻在心里,随后一挥手。

  “进府!”

  周芷的书房里乱得一塌糊涂。

  文书堆积如山,地上也散落着各地的塘报。

  这位曾经的女将军,如今的参将大人,正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满是青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见徐三甲进来,她连头都没抬,更别提什么寒暄客套。

  直接甩过来一份公文。

  “秋收完了,不管收成咋样,练兵的事不能再拖。”

  周芷的声音沙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我要先从一个千户所抓起,立个标杆。你迎河堡底子最烂,但也最干净,我要你立即着手,三个月内,必须给我拉起一支能打的队伍!”

  徐三甲把公文推了回去,两手一摊,满脸苦涩。

  “将军,您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缺粮。”

  “那百十斤的亩产您也看见了,兄弟们连稀粥都喝不上,哪有力气操练?您要是能拨下三千石军粮,别说三个月,一个月我就敢带兵出关砍蛮子的脑袋!”

  周芷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英气勃勃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无奈。

  “我也缺。”

  “朝廷的拨粮还在路上,不知道被哪层官吏卡着,建宁卫的粮仓早就见了底。”

  空气有些凝固。

  两个同样为钱粮发愁的边关将领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

  周芷长叹一口气,从桌案下抽出一张银票和两枚令箭,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粮我是真没有,但我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这是三千两银子,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另外,拿着令箭去武库和马场。我给你三百匹战马,五百套兵甲。”

  徐三甲眼神瞬间亮了。

  这可是硬通货!

  在这边关,有钱有马有甲,那就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周芷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森然。

  “徐三甲,你给我听好了。”

  “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去迎河堡校阅,若是你能给我练出一支不少于五百人的精兵,哪怕是砸锅卖铁,我再拨你三百匹战马!”

  “若是练不出来……”

  她没说下去,但那森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军令状。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徐三甲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银票和令。

  “得嘞!”

  “有将军这句话,这活儿我接了!”

  但他没急着走,眼珠子一转,又抛出了个问题。

  “将军,还有一个难处。”

  “我迎河堡现在满打满算也就那些老弱病残,兵员不足啊。能不能……招募新兵?”

  周芷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夏律例,边军只能世袭,你招兵可以,只能从在籍的军户里挑。”

  “若是敢私招民壮,那是谋逆的大罪,不用蛮子动手,秘武卫那个吕华就能先剥了你的皮!”

  只能在军户里挑?

  那不是在矮子里拔将军吗?

  徐三甲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明白!”

  走出阴暗的参将幕府,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徐三甲摸了摸怀里滚烫的银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场旱灾虽然毁了庄稼,但也制造了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

  只要操作得当,把那些身强力壮的流民吸纳进来,给他们安上个绝户的军籍,谁能查得出来?

  在这乱世。

  给口饭吃,那就是爹娘。

  有了这三千两银子,有了这五百套兵甲,迎河堡的骨架子就算是立起来了。

  徐三甲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

  “走!”

  “去马场提马!”疾风卷着黄沙,狠狠拍在迎河堡斑驳的城墙上。

  马蹄声骤停。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流星跨入堡内议事堂。

  徐明武早已候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身尘土。

  只一眼,徐三甲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无需多问。

  那张苦瓜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叔,全完了。”

  徐明武声音嘶哑。

  “四堡走了一圈,那哪是秋收,简直是收尸。麦粒瘪得跟老太太的牙床似的,除了几家地势极低的洼地,其余……颗粒无收。”

  “军户们都慌了神,几家婆姨已经开始挖草根备着过冬了。”

  啪!

  徐三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慌什么!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人,身上那股子兵痞与统帅交织的煞气轰然爆发。

  “没粮?那就买!”

  “没钱?那是昨天的事!”

  徐三甲从怀中掏出两张千两银票,重重拍在徐明武面前。

  “拿着!”

  “带上二十个好手,即刻启程回安宁县。”

  徐明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捧着银票的手都在哆嗦。

  两千两!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徐三甲没给他发呆的时间,语速极快。

  “这两千两,全给我换成粮食!不管是陈米、粗糠还是豆料,只要能填饱肚子,都要!”

  “记住,别自己去谈,去找族长徐正茂。那老头子是个人精,跟粮商打了一辈子交道,只有他能从那帮奸商嘴里抠出食儿来。”

  “告诉他,这是徐家村和迎河堡几千条人命,让他把那点算计都给我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