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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秋风萧瑟。

  徐三甲带着徐北,穿过半个堡子,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这就是刘元府一家暂住的地方。

  说是院落,不过是用几根枯树枝扎了个篱笆圈,破败得紧。

  院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

  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刘元府。

  徐三甲在篱笆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响了那并不存在的门。

  没人理。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把徐三甲当成了空气。

  徐北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被徐三甲抬手拦住。

  傲气?

  文人的臭脾气罢了。

  这老头敢指着皇帝鼻子骂,对自己这区区千户爱答不理,太正常不过。

  徐三甲也没惯着,既然不理,那就直接进。

  他一脚迈过那象征性的树枝门槛,大步流星走入院内。

  屋内听到动静,急匆匆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衣衫虽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正是刘元府的长子,刘哲。

  见到徐三甲,刘哲脸上有些尴尬,瞥了一眼还在门口装聋作哑的老爹,连忙拱手行礼。

  “不知千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三甲根本没往老头那边看一眼,直接扶起刘哲,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刘兄客气了,不请自来,是徐某唐突。”

  “徐某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读书明理的重要性。”

  “这迎河堡军户子弟众多,却大字不识,日后哪怕立了战功,也不过是个大头兵。”

  “徐某欲在堡内开设学堂。”

  刘哲一愣。

  开学堂?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边关?

  徐三甲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是故意说给门口那老头听的。

  “我想请刘兄出山,执掌教席!”

  “不仅教那些孩童启蒙,还要教我手下那些兵丁识字!”

  “不求他们考取功名,只求能看懂军令,能写封家书,能不做个睁眼瞎!”

  “每月束修三两银子,米面油盐另算!”

  刘哲心头巨震。

  他本以为流放至此,便是终老荒野,做个苦力奴工。

  谁曾想,这位千户大人竟有如此眼光与胸襟!

  给大头兵扫盲?

  这是何等的气魄!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那老头的脊背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回头。

  刘哲整理衣冠,对着徐三甲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

  “大人既有此心,在下若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

  “敢不从命!”

  徐三甲心中大定,脸上笑意更浓。

  “好!”

  “学堂那边还缺人手,刘兄家中子侄若有通文墨者,可再荐六人,待遇一同!”

  这就是要把刘家这帮读书人的剩余价值彻底榨干!

  也是给刘家一条活路。

  刘哲大喜过望。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事情办妥,徐三甲并未多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依旧倔强的背影上。

  次日清晨,官衙大门刚开。

  那个倔老头来了。

  刘元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身后跟着六个有些局促的年轻人。

  清一色的读书人打扮,虽然衣衫破旧,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是刘家的风骨。

  刘元府眼皮耷拉着,也不看徐三甲,只是指了指身后六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人,带来了。”

  “若是敢误人子弟,老夫拆了你的官衙。”

  徐三甲并不恼,反倒哈哈一笑,伸手虚引。

  “好!”

  “刘公高义!”

  “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官衙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正屋的三间房已被打通,摆放着从附近村落搜罗来的四十张旧桌椅,虽不整齐,却擦得锃亮。

  两侧厢房则是给教席先生备下的休憩之所。

  一墙之隔,便是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那是给大头兵们准备的扫盲班。

  徐三甲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六名刘家子弟。

  “这里,便是迎河堡的未来。”

  “拜托诸位了!”

  十月初八,宜开市,宜纳采。

  迎河堡学堂,开了。

  琅琅读书声第一次在这充满肃杀之气的边关堡垒中响起,压过了风声,也压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四十名半大的孩子,穿着家里改过的新衣裳,规规矩矩坐在堂下。

  其中,有个眼神格外坚毅的孤儿,正是一丝不苟盯着黑板的何彦。

  与此同时。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首批受训的一百名新兵,个个皮肤黝黑。

  一月特训,脱胎换骨!

  随着徐三甲一声令下,这一百精锐奔赴各个墩台烽燧,将原本驻守的兵丁替换下来。

  轮训!

  这是徐三甲给这支边军注入的一剂强心针。

  只要这口气不断,这迎河堡的兵,迟早个个都是嗷嗷叫的狼崽子!

  “年后大比!”

  徐三甲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千户所空缺的百户、总旗、小旗之职,全凭本事拿!”

  “谁拳头硬,谁上!”

  吼声如雷,震得堡内积雪簌簌落下。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入了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场鹅毛大雪,将连绵起伏的山脉裹成了一条银色巨龙。

  徐家后院,天刚蒙蒙亮。

  两道娇小的身影正在雪地里翻转腾挪。

  徐楠手中握着一杆特制的小号长枪,枪尖抖出一朵朵寒梅;身旁的黄慧巧亦是步法灵动,虽然力气尚小,却已有几分章法。

  两个丫头的脸蛋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腾腾热气,汗珠子顺着鬓角滑落。

  这股子韧劲,看着让人心疼,更让人心惊。

  徐三甲推门而出,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倚在廊柱上,目光柔和。

  好苗子!

  “手稳住,腰马合一!”

  “枪是手臂的延伸,心到,枪到!”

  听到父亲的声音,徐楠小脸一扬,枪势更急了几分。

  徐三甲微微颔首。

  这三个徒弟,何彦沉稳,徐楠灵动,黄慧巧坚韧,未来必成大器。

  指点完两个丫头,徐三甲转至前院。

  何彦早已在石锁旁打熬力气,那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火山般的力量。

  徐三甲上手纠正了几个发力动作,便大步走向官衙前的演武场。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徐东、徐明武、徐北、徐勤武,乃至一众亲卫,都在雪中赤膊操练。

  热浪滚滚,竟将周围的一圈积雪都融化了。

  这一年来,灵泉水没断过,肉食管够。

  众人的进境简直可以用恐怖二字形容!

  徐明武一声暴喝,周身筋骨齐鸣,一拳轰出,竟打得空气发出一声脆响。

  炼劲期,成了!

  一旁的徐东虽然稍逊一筹,但他天生神力,加上徐三甲私底下的小灶,此时也是浑身气血如龙,距离那层窗户纸,只差临门一脚。

  至于徐北和徐勤武这两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更是早早跨入了武者门槛。

  这等进境,若是放在外面,足以让那些所谓的世家天才羞愧得找块豆腐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