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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府外。

  秋风卷起落叶。

  王二爷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徐三甲手中。

  “徐老弟,今日之事,全仗你从中周旋。”

  “这是两千两,一点茶水钱,莫要嫌弃。”

  四万多两的大生意,拿出两千两做中介费,这王胖子倒是会做人。

  徐三甲并未推辞,坦然收入怀中。

  这不是受贿。

  这是他应得的酬劳。

  在这乱世,没有银子,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把迎河堡打造成铁桶江山?

  送走王二爷,徐三甲折身返回厅内。

  此时只有周芷一人,她卸去了那份威严,脸上多了几分轻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徐三甲,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那一万担粮若是到了,我就能再扩编两个营。”

  徐三甲也不客气,大咧咧坐下。

  “那是将军威名远扬,王家才肯折本赚吆喝。”

  周芷白了他一眼,也没拆穿这明显的马屁,沉吟片刻。

  “粮草运到后,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拨给你五百担。”

  徐三甲心中一喜。

  五百担!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粮,够迎河堡那几百张嘴吃上一阵子了。

  “还有一事。”

  “前几日刑部送来一批流放的犯人,约莫五百余人。这建宁卫大牢早就人满为患,正好你来了,一并带回去安置。”

  “这批人里,有个刘家,你要格外关照。”

  “切记,莫要让他们受了羞辱,但也别供得太高,让人抓了把柄。”

  徐三甲心头一动。

  能让周芷这般特意叮嘱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刘家什么来头?”

  “刘元府,原都察院右都御史。”

  “性子刚直到让人牙疼。”

  翌日清晨。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通往迎河堡的官道上。

  五百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犯人,在鞭子的驱赶下艰难前行,脚镣撞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徐三甲骑在红云背上,身旁是前来押送的赵骁。

  “徐兄,这刘老爷子可是个狠人啊!”

  赵骁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那辆虽然破旧却依然被重点保护的牛车,眼中满是敬畏。

  “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

  “就因为看不惯陛下迷信方术、荒废朝政,愣是在金銮殿上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年老昏庸!”

  “若非几位阁老死谏保人,这脑袋早就搬家了。”

  指着皇帝骂昏庸?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球踢啊!

  不过,这等硬骨头,倒是让人佩服。

  “这世道,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徐三甲喃喃自语。

  日暮时分。

  迎河堡巍峨的轮廓映入眼帘。

  大门敞开,早已得到消息的徐静则等人迎了出来。

  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犯人,众人有些发懵。

  粮草还能理解,这弄来这么多罪犯,不是给堡里添乱吗?

  这五百人虽然形容枯槁,但大多是青壮年,甚至有不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徐静则!”

  “在!”

  “把刘家三十余口单独安置在后院厢房,吃穿用度按寻常军户标准,不许刁难,也不许旁人打扰。”

  “至于剩下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座年久失修、砖石剥落的烽燧墩台上。

  要想把四堡打造成坚不可摧的防线,修葺城墙、挖掘壕沟、整修墩台,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人力?

  若是雇佣民夫,每日还得管饭发钱,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眼前这些人……

  只要给口饭吃,就是最好的劳动力!

  甚至连工钱都不用发!

  “把剩下的犯人,分批押往三山堡和襄垣堡!”

  “告诉那边的守将,别把人当大爷供着。”

  徐三甲一挥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那些塌了的墩台,裂了的城墙,正好缺人修!”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劳力!”

  迎河堡,千户官厅书房。

  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屋内几分拘谨的呼吸声。

  陆文春与陆文华兄弟二人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衣摆,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们看着面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姑父,心跳如鼓。

  以前的姑父是那个只会打猎的汉子,如今的徐三甲,却是这方圆百里生杀予夺的千户大人!

  徐三甲并未端起官架子,而是拎起紫砂壶,亲自给两个晚辈斟满了茶。

  热气腾腾。

  “喝茶。”

  原身的记忆里,陆家是厚道人。

  当年徐家穷得叮当响,这陆家大舅哥没少大老远背着米面、提着鸡蛋往徐家村送,那份情谊是实打实的,没掺半点水分。

  如今自己正如日中天,与其用外人,不如提拔自家知根知底的血亲。

  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文春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捧杯,嘴唇哆嗦了两下。

  “姑父……大人,我们……”

  徐三甲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头。

  “这里没外人,叫姑父。”

  目光扫过两人略显局促的脸庞,徐三甲不再寒暄,直入正题。

  “如今堡子里百废待兴,我身边缺信得过的人。”

  “缺自己人。”

  这一句自己人,听得兄弟俩眼眶一热。

  徐三甲目光转向有些书卷气的陆文春。

  “文春,你心细,识字也多。”

  “等会儿去找小北,把堡里的账册文书全接过来。”

  “以后这迎河堡进进出出的钱粮,哪怕是一个铜板的账,都由你来管!”

  管钱粮!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了啊!

  陆文春站起,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拼命点头。

  徐三甲又看向那个身板更壮实些的陆文华。

  “文华,你去找老李头。”

  “针线作坊、木炭窑口,这两处也是咱们的钱袋子,你去接管。”

  “这活儿琐碎,也累人,得盯着这帮人别偷懒,也别伸手。”

  陆文华腾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姑父放心!谁敢在咱们家产业上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徐三甲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放缓了几分。

  “刚上手,千头万绪,别急。”

  “稳得住,才走得远。”

  兄弟俩前脚刚走,徐东后脚就迈了进来。

  “爹,您找我?”

  这大儿子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手里还要着一把没擦净的铁锤。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一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那是王胖子刚送来的茶水费,从中抽出了两百两,拍在徐东满是老茧的大手里。

  “拿着。”

  徐东低头一瞅面额,手一哆嗦,差点把银票扔地上。

  两百两?!”

  “那马场是咱们日后在边关立足的根本。”

  “买最瘦的马,喂最好的料,用那特殊的水。”

  “我不光要马活,还要它们膘肥体壮,变成能冲阵杀敌的战马!”

  “这钱,别省,全砸进去!”

  徐东紧紧攥着银票,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要大干一场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