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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七,天色阴沉。

  徐三甲整理好衣冠,捧着那个最为重要的木匣,站在了参将幕府那威严的大门前。

  通报过后,亲兵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直入正堂。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正堂之上,周芷一身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眉宇间似乎锁着一股散不去的烦闷。

  而在她下首客座,却坐着一个令徐三甲浑身汗毛倒竖的人物。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一身儒雅的青衫,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如水。

  可徐三甲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那温润的表象下,他分明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锋芒内敛,却能瞬息封喉!

  此人是谁?

  徐三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下官徐三甲,拜见参将大人。”

  随后又冲着那青衫男子拱了拱手,执礼甚恭。

  周芷抬了抬眼皮,似乎没什么兴致。

  “来了?”

  “这大冷天的,不在你那迎河堡老婆孩子热炕头,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徐三甲直起身子,双手呈上礼单。

  “年关将至,下官特来给大人送些年货,略表寸心。”

  旁边的侍女接过礼单,呈给周芷。

  周芷扫了一眼。

  百年人参、极品紫貂皮……

  东西确实贵重。

  但她只是撇了撇嘴,随手将礼单扔在桌案上。

  “徐三甲,你有心了。”

  “不过以后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本将不缺这点药材补身子。”

  说罢,她端起茶盏,眼看着就要端茶送客。

  一旁的青衫男子,也就是宁国公世子周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三甲。

  这就是小妹口中那个有些本事的徐老虎?

  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嘛。

  气氛有些冷场。

  徐三甲却半点不慌,他不紧不慢地打开手中的木匣,取出那本在此世绝无仅有的兵书。

  “大人教训的是。”

  “金银俗物,确实配不上大人的英姿。”

  “但这件东西,乃是下官呕心沥血所得,还请大人务必过目。”

  他双手捧书,高举过头顶。

  书?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还能写出什么锦绣文章不成?

  莫不是什么溜须拍马的打油诗?

  “拿上来。”

  周芷懒洋洋地伸出手。

  书册入手,轻飘飘的。

  封皮上的字迹倒是苍劲,有几分杀伐之气。

  《三十六计》?

  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她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也就是这一翻。

  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僵住了。

  第一计,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短短二十余字,却在周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本是知兵之人,又是武道高手,一眼便看出了这就短短两行字背后的千钧分量。

  这是兵法诡道!

  翻到第二页。

  围魏救赵。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周芷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第三页、第四页……

  借刀杀人、以逸待劳、趁火打劫……

  这些看似粗鄙的词汇,在这本书里,却被赋予了令人战栗的战术智慧!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急促而沉重。

  一旁的周绪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自家这个妹妹眼高于顶,哪怕是朝廷颁布的武经七书,她也多有微词。

  一本破书,竟能让她失态至此?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周芷才翻完了这薄薄的小册子。

  “徐三甲!”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呃,也没旁人。”

  “是下官写的。”

  “你写的?!”

  徐三甲迎着那逼人的视线,腰杆挺得笔直,再次点头。

  肯定。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横空伸来,一把抄走了案上的册子。

  周绪收敛了那一脸温润的假笑,翻书的速度极快。

  “妙啊!”

  周绪抬头,看向徐三甲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轻视。

  “徐大人,这围魏救赵里的敌阳不如敌阴,你是如何想到的?若是放在当今北蛮南下的局势里,又该作何解?”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世子威仪,几步跨到徐三甲面前,一把拉住这糙汉子的袖口。

  徐三甲心里咯噔一下。

  行家啊!

  这周绪看着是个读书人,肚子里却全是兵法韬略。

  好在,他虽然实操经验不如这些土著将领,但架不住前世几千年的理论积淀。

  什么《孙子兵法》、《战争论》,稍微漏出点皮毛,就够这帮古人喝一壶的。

  “世子请看。”

  徐三甲指着书页,开始胡诌,不,是引经据典。

  从虚实相生讲到避实击虚,从攻心为上讲到断敌粮道。

  周绪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皱眉沉思,看徐三甲的眼神越发火热。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周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造反。

  “行了!”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自家哥哥的求知欲。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让不让人吃饭?有什么话,酒桌上说!”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宾主尽欢。

  席间,周绪谈兴不减,话题从兵法延伸到了朝堂局势,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几位皇子的争斗。

  徐三甲多听少说,偶尔插上一两句精辟的总结,更是让周绪引为知己。

  直到宴席散去。

  徐三甲借着酒劲辞别,脚步虽有些踉跄,眼神却清明得很。

  出了建宁卫,冷风一吹,他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比杀狼还要累!

  次日一早。

  迎河堡的大门外,一阵喧闹的车马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四辆挂着周家旗号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徐家门口。

  回礼到了。

  徐三甲看着那一箱箱搬下来的绸缎、精铁,甚至还有几箱子军中管制的破甲箭,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

  尤其是那最后抬下来的一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

  一副金漆山文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是保命的家伙什!

  徐三甲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心中大定。

  “这周疯子,倒是个讲究人。”

  他笑叹一声,对着身旁的徐东摆了摆手:“收起来!以后这位女将军,不仅是咱们的靠山,那还是咱们徐家的活财神!”

  转眼,年关已至。

  大年三十,清晨。

  往日里充满肃杀之气的迎河堡,今日却被一片喜庆的红色淹没。

  虽然还是寒风刺骨,但空气里却飘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贴歪了,贴歪了!往左边一点!”

  徐东站在梯子下,扯着嗓子指挥。

  梯子上,徐北嘴里叼着浆糊刷子,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那幅红纸春联。

  旁边,徒弟何彦正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子里撒欢,手里拿着几串刚买的小鞭炮,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