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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上班就溜岗?”老贾瞅见他大摇大摆离开车间,扭头就跑去找车间主任告状。

  主任翻了下名册,抬头愣住:“刘东?没这个人啊,他不是我们这儿的!”

  正说着,厂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噗噗噗……”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传遍厂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上午好!我是刘东,今天正式担任轧钢厂宣传科广播员,今后负责每日新闻、上级指示、厂内通知的播报工作……”

  “请大家多多支持!”

  “下面播报一则通知:今天下午四点,宣传科将在行政楼后广场为职工播放电影《龙须沟》,请自带板凳,观影期间保持安静,爱护环境,垃圾请随手带走,谢谢配合!”

  ……

  老贾傻眼了。

  刘东不是工人?

  他是广播员?!

  回想起刚才自己对着人家又是收徒又是威胁,还非得要酒,老贾的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他妈在那儿演独角戏演了半天?

  合着我说了一箩筐,人家根本不归我管?

  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刘东这活儿,说白了就是个轻省差事。

  每天喇叭一开,念几句通知,偶尔播点曲子打发时间。

  日子过得跟泡面似的,又快又没味儿。

  中午一到,下班铃还没响透,他就和于连声一块往食堂蹭饭走。

  那时候大家伙儿都拎着自家的饭盒子,清一色铝疙瘩,灰不溜秋的,摔地上能弹三下。

  厂里人多了,食堂也加了人手,掌勺的还是熟脸——何大清。

  这哥们儿一身土绿色工装,头上扣顶白帽子,活像刚从蒸笼里钻出来的馒头师傅,在窗口后面一杵,给大伙儿盛菜。

  饭不是白给的,得掏钱买。

  当然你要是乐意啃冷馍喝凉水,带自家干粮也没人拦你。

  爱来不来,全看自愿。

  可问题是,食堂压根不图赚钱,柴米油盐都是统购,成本低,价格更便宜。

  自己做饭都不如这儿划算,谁还傻乎乎回家开火?

  所以整个厂区,九成九的人都在这儿吃。

  “一个馒头,炒个素的就行。”

  刘东饭量小,坐办公室的,不搬砖不扛铁,吃得少也正常。

  何大清抬眼瞅了他一下,舀了一勺芹菜递过去。

  可刘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别人碗里堆得冒尖,轮到自己,菜少得像是被狗舔过一遍。

  顶多是人家七分量。

  操!这孙子卡我脖子!

  刘东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揍过他爹妈,没拆过他婚房,凭啥这么整我?

  难道因为我混得比他顺?

  行吧,人心真是喂狗都比喂人强。

  他也懒得吵,拿上饭菜转身就走。

  多吃一口不多,少吃一口不少,反正营养也不缺。

  大事犯不上计较,回头回屋泡杯茶,心里默念三遍:“祝你家锅底炸穿。”也就平了气。

  “啪!”

  “哐当当!”

  刚坐下扒拉两口,两个饭盒蛮横地砸在他桌上。

  老贾和易中海一屁股坐下,眼神不太友好。

  老贾阴阳怪气开口:“哎哟,刘东,藏得够深啊?一声不吭就调宣传科去了?”

  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直往外冒——原来算计他走后门落空了,脸上挂不住。

  刘东筷子不停,边嚼边反问:“我为啥不能去宣传科?”

  “你不懂!”老贾猛吸口气,摆出一副人生导师架势,“宣传科听着好听,其实死路一条!”

  “一辈子小办事员,工资涨得比蜗牛爬还慢!”

  “我们技术工不一样,一级钳工到八级,越往上越吃香,奖金提成全跟着走!”

  “等我评上八级……嘿嘿,到时候你们科长来了都得叫我一声师傅!”

  他咧嘴一笑,满脸得意:“你说,你那个广播台主任,工资能有我高?”

  这话不假,周围一圈人都点头附和。

  “技术才是硬道理!”

  “刘东,你脑子进水啦?”

  “整天念稿子,有啥出息?”

  刘东擦了擦嘴,抬头看着老贾。

  这会儿要怎么接?

  讲前途?谈理想?还是扯未来?

  扯犊子。

  这不是真在讲课,这是放钩子,想钓他后悔。

  这是心理战,不是聊天。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咳咳咳!”刘东猛地咳嗽两声,脸一板,声音陡然拔高:“老贾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到底存的什么心?”

  “怎么,搞宣传就不如修机器了?”

  “工资高低就成了衡量贡献的标准?”

  “你的思想有问题!”他腾地站起身,嗓门震得饭盒都在抖,“我进厂是为了拿多少钱吗?”

  “我是来献青春、建国家的!”

  “天天张口闭口就一个‘钱’字,你图的啥?”

  “你是个老工人,能不能给年轻人带点正经风气?革命精神你还记不记得?”

  “咱们是工人,更是国家的脊梁!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老贾脸都绿了:我靠,平时蔫了吧唧的一个人,怎么一张嘴就跟背过党校教材似的?这种话我都编不出来!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三秒后,忽然响起个沉稳声音——

  “说得好!”

  众人扭头一看,杨厂长不知啥时候站在后面,一脸赞许。

  杨红兵上前一步,拍着肩膀道:“这位同志,你这话可就错了。我觉得你这思想得好好洗一洗!”

  老贾当场魂飞魄散。

  “不不不!杨厂长!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跟刘东开玩笑呢,纯粹开玩笑!”

  杨红兵脸色一沉:“这种事也能开玩笑?”

  “刘东说得对!不管什么岗位,都是为国家出力,都是建设新龙国的一分子,还能分贵贱不成?”

  “来!大家给刘东同志鼓个掌!”

  “哗——”

  掌声炸开,震得屋顶好像都在晃。

  等安静下来,杨厂长拍拍老贾肩:“你是咱厂的技术骨干,技术好我认可,但思想要是跟不上,迟早要出事。”

  “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说完摆摆手,自个儿去打饭了。

  那时候厂领导也没特权餐,吃什么,全排队。

  杨厂长一走,老贾恶狠狠瞪了刘东一眼。

  刘东眼皮都不抬:“老贾同志,你瞅我干啥?不服?”

  “我……我……”老贾抓起饭盒,灰溜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