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激动的徐知茵

  那几个队长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张文星深吸一口气,看向马成业,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后怕,也有感激。

  “成业,昨晚多亏了你。”

  “红旗屯那边,要不是你及时修好抽水机,组织抢运,他们三分之一的玉米就全完了。”

  “还有突击队,调度得力,帮了大忙。”

  马成业摇摇头,不卑不亢开口。

  “主任,这是大家伙一起拼出来的。我赶过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汇报。”

  他侧开身,指了指被民兵押着的吴老四。

  “昨夜抢险时,我们抓到这个吴老四,他正在红旗屯排水渠旁,用树干石头堵塞渠道。”

  “还随身携带铁钉锯条,意图破坏抽水机。”

  “人赃并获。他亲口供认,是受他叔叔,公社农机站技术员吴守旧指使。”

  “吴守旧因为对秸秆还田试点不满,对我个人有怨气。”

  “他指使他侄子趁乱破坏,拖延抢险,想让我…和跃进屯出丑,承担责任。”

  马成业声音清晰平稳,但话里的内容,却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响起。

  “什么?”

  “吴守旧指使的?”

  “这…这是破坏生产啊!”

  人群顿时哗然。

  那几个损失惨重的队长,更是怒目圆睁,恨不得冲上来。

  吴守旧本来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灰败。

  此刻被直接点出名,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想往人堆里躲。

  “吴守旧,站出来!”张文星也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吴守旧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在众人逼视下,不得不哆哆嗦嗦挪了出来。

  “张…张主任,他…他胡说,吴老四这小子满嘴跑火车,他诬陷我!”吴守旧强作镇定,但声音发颤。

  “诬陷?”马成业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铁钉和锯条。

  “这是从吴老四身上搜出来的,准备往抽水机进水口扔的。人证物证俱在。”

  “吴老四,当着张主任和大家的面,你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吴老四早就吓破了胆,扑通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张主任,饶命啊,是我叔…是吴守旧让我干的!”

  “他说马成业太狂,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说抽水机坏了正好…”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二十块钱,还给我弄个临时工…”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说清楚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继而愤怒的眼神盯着吴守旧。

  就为了那点私怨和面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使坏?这简直坏了良心!

  张文星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吴守旧,手指都在抖。

  “吴守旧,你…你枉为公社干部,枉为技术员!”

  “平日里倚老卖老,固步自封,排斥新技术,我看在你是老同志的份上,忍了!”

  “可现在,你居然敢在抢险救灾的紧要关头,指使亲属搞破坏!”

  “你这是犯罪!是对所有社员劳动成果的犯罪!”

  他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失望和愤怒。

  吴守旧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张文星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朗声宣布。

  “现在我宣布,吴守旧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

  “其破坏抢险行为,移送有关部门依法处理!”

  “吴老四,一并羁押,等候处理!”

  两个公社干部上前,把瘫软的吴守旧架了起来。民兵也把哭嚎的吴老四拖走。

  处理完这俩,张文星的目光重新落到马成业身上。

  他上前几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马成业那双还沾着泥污油渍的手。

  这位一向沉稳的主任,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成业,好样的!”

  “这次要不是你提前预警,要不是你临危受命,修好机器,组织抢险,揪出蛀虫…”

  “咱们公社今年的收成,就真的完了!”

  “我代表公社,代表所有社员,谢谢你!”

  他说着,用力摇了摇马成业的手。

  院子里,先是一片安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马队长,好样的!”

  “这回俺们是真服了!”

  “有能耐,有担当,这才是咱自己人!”

  那些之前质疑过、犹豫过的队长,此刻也满脸愧色和敬佩,跟着用力鼓掌。

  马成业站在那儿,满身泥水,眼带血丝,脸上却带着平静而踏实的光。

  他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量,听着周围的掌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暴雨的洗礼,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事实,永远是最有力量的证明。

  而跃进屯的路,他和乡亲们的路,从今天起,会走得更稳,更远。

  ......

  暴雨过后,天总算放晴了。

  连着几天,日头都挺好,各屯子都铆足了劲抢晒粮食。

  跃进屯因为准备得早,粮食保得全,晒起来也从容。

  其他几个损失重的屯子,就没这么松快了。

  晒场上铺得密密麻麻,全是湿漉漉的粮食,人手不够,还得连夜翻,生怕捂霉了。

  公社的表彰会,是在秋收基本结束时开的。

  会上,张文星主任把跃进屯和马成业,结结实实表扬了一遍。

  “这次抢险,跃进屯组织得力,马成业同志更是功不可没!”

  “事实证明,科学种田,科学防灾,绝不是空话!”

  “马成业同志提前预警,临危不乱,修机器,抓破坏分子,表现出了一个青年干部的责任和担当!”

  掌声哗哗的。

  马成业上台领了张奖状,还有一支公社奖励的钢笔。

  他话说得实在,带着诚恳。

  “都是大伙儿一起干的,功劳是集体的。”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次之后,马成业在公社,算是彻底立住了。

  那些之前嘀咕年轻人不靠谱的老把式,现在见了马成业,都主动点点头。

  就连别的屯队长,碰上了也客客气气喊一声马队长。

  马成业还是那副样子,该干啥干啥,不骄不躁。

  秋收正是忙活的时候,村子里的劳壮力都上场了。

  马成业因为之前工分挣得足,又是公社挂了号的技术员,队里给他安排了轻省活儿。

  每天去试点地块转转,看看墒情,记录记录数据。

  剩下的时间,倒真闲了下来。

  这天下午,他刚从地里回来,拍拍身上的土,进了自家小院。

  媳妇徐知茵正坐在院里小板凳上,低头缝补衣裳,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马成业走过去,顺手拿起旁边的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徐知茵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马成业抹抹嘴,也笑了:“渴了。今儿感觉咋样?还恶心不?”

  徐知茵这阵子胃口不太好,老是犯懒,马成业心里惦记着。

  “好多了。”徐知茵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轻轻摸了摸肚子,脸上有点犹豫,又有点说不出的光彩。

  “成业,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马成业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拿起个草棍在地上划拉。

  徐知茵脸微微红了,声音不大:“我…我那个,迟了快俩月了。昨天妈陪我去卫生所看了。”

  马成业手里的草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媳妇微微泛红的脸,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一个念头窜上来,让他嗓子眼有点发干。

  “卫生所…咋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徐知茵抿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羞涩,更多的是欢喜。

  “大夫说…是喜脉。”

  “咱…咱有孩子了。”

  嗡的一声。

  马成业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又像是瞬间空了。

  喜脉。

  孩子。

  他要当爸爸了!

  蹲在地上的腿有点麻,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徐知茵,又看看她还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了他俩的骨血。

  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喜悦,猛地从心底冲上来,瞬间涌遍全身。

  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没发出声音。

  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那双沾着泥土和机油味的大手,轻轻、轻轻地,落在徐知茵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