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偏听偏信
他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承认不足，也说明了原因和应对措施。
郑卫国被他一番话堵得有些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生产队副队长，说起技术来居然头头是道，而且明显是动过脑子、下过功夫的。
但他年轻气盛，又是县里派来的，觉得被一个基层的土专家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因地制宜？过渡办法？”郑卫国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些恼怒。
“马成业同志，你这是典型的重生产、轻安全，土法上马，隐患无穷！”
“万一这台机器在作业时滚筒开裂，碎片飞出来伤了人，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他挥了挥手里的小本本。
“你这是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极端不负责任！”
“我要把这些问题，如实向公社和县农机站反映，建议停止使用这种不安全的改装设备！”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秋鹏，觉得机会来了。
他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话却阴得很。
“郑技术员您消消气，您是专家，说的都在理，都是为了咱们好。”
他瞟了一眼马成业，拖长了声音。
“马队长，郑技术员大老远从县里来指导工作，那是看得起咱们。”
“你别觉得立了点功，搞了个试点，就啥都对了。”
“咱们搞技术，得讲科学，讲安全，得虚心接受上级专家的批评指导嘛。”
赵秋鹏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更僵了，不少围过来的社员脸上都露出不忿。
这赵秋鹏，摆明了是帮着外人踩自己人。
马成业看了赵秋鹏一眼，眼神很淡，没搭理他。
他转向脸色涨红、有些下不来台的郑卫国，语气依然平稳。
“郑技术员，您对设备安全的担忧，我理解，也感谢您的提醒。”
“既然您对这台改装机器的安全性有疑虑，咱们不妨现场检验一下，用事实说话。”
郑卫国一愣，没反应过来：“现场检验？怎么检验？”
“简单。”马成业对旁边的石磊开口。
“去把拖拉机开过来，挂上粉碎滚筒。再找些最干最硬的老玉米秆来。”
“再去我工具房，把那个自制的拉力计，还有卡尺、卷尺都拿来。”
石磊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不一会儿，拖拉机轰隆隆开到了地头，挂上了那个被郑卫国质疑的改装滚筒。
一捆特意找来的、又干又硬、粗得像小棍子的老玉米秆也拖了过来。
马成业亲自上前，启动拖拉机，调整好油门。
“郑技术员，您看好了。咱们先做个极限负荷测试。”
他把那捆异常坚硬的老玉米秆，缓缓喂进粉碎滚筒的进料口。
咔嚓！
咔嚓嚓！
机器发出沉闷的咆哮，滚筒高速旋转，那些坚硬的老玉米秆被瞬间咬进去。
在刺耳的摩擦粉碎声中，变成细碎的粉末，均匀地喷洒出来。
马成业没有停下，连续喂了三大捆。
机器一直平稳运转，除了正常的轰鸣和粉碎声，没有异响，没有震动异常。
围观的社员们看得直点头。
“瞧瞧，多带劲！”
“这老秆子都能打成粉，咱平时那些算啥？”
郑卫国紧紧盯着滚筒，特别是那几个焊接处，似乎想找出一点变形或开裂的迹象。
但没有。
机器运转了十来分钟，马成业才停下。
滚筒缓缓停转，除了沾满草屑，毫无异样。
“接下来，做关键部位承力测试。”马成业拿过拉力计和测量工具。
他让人用粗麻绳套住滚筒的受力臂，另一端连接拉力计，缓缓拉动拖拉机。
拉力计的指针开始跳动，数字不断攀升。
马成业一边观察指针，一边用卡尺测量受力臂关键点的微小形变。
“大家看，现在拉力已经超过我们平时作业最大负荷的一点五倍。”
“根据测量，形变量在安全范围内，远未达到材料的屈服极限。”
他又指向滚筒的焊接处。
“这里，我们之前用土办法做了探伤，没有发现内部裂纹。现在经过高负荷测试，表面也无任何开裂迹象。”
他报出了一串测量数据，虽然土法，但清晰明了。
最后，他关掉机器，走到旁边那片试点地块的边缘。
那里，已经冒出了绿油油、齐刷刷的冬小麦苗，长势明显比旁边传统地块的麦苗更壮实，叶色更浓绿。
“郑技术员，您再看这个。”
他蹲下身，轻轻拔起一撮麦苗，连带着下面的土壤。
根系发达，白生生的，抓着黑油油、松软湿润的土。
“这是试点地块种的冬小麦，才一个来月。您看这长势，这墒情。”
“您说的教材标准、最优细度，很重要。但我们更看重的，是这地里的实际效果。”
“您说的县站新标准件，是好，我一百个赞同。可一套下来多少钱？”
“咱们公社、各生产队，现在拿得出这个钱吗？等得及吗？”
他站起身，看着郑卫国，声音清晰有力。
“我们现阶段的目標，不是追求最先进、最标准的设备。”
“而是在现有条件下，用最低成本、最可行的办法，把秸秆还田这个对土地有好处的技术推广下去，让社员们今年、明年就能见到实惠。”
“如果非要等标准件普及，可能又要耽误一年。这一年，多少地力就这么白白耗着？”
他话说完，地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
围观的社员们纷纷点头，小声议论。
“成业说的对，咱就信地里的庄稼！”
“那洋玩意儿好是好，可咱买不起啊！”
“这粉碎机是土，可它管用啊，麦苗长得多好！”
徐大强也走了过来，拍拍马成业的肩膀，对郑卫国道。
“郑技术员，成业这话在理。咱农村干活，讲究个实在。”
“这机器是土，可它经过实践检验了，效果好，也没出过事。”
“你的提醒我们记着，往后多检查，多呵护。”
郑卫国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书本上的条文，在这一刻显得有点苍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纸上谈兵了。
也隐约感觉到，自己被赵秋鹏当枪使了。
“哼。”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面子，声音低了不少。
“就算…就算暂时可行，也必须加强日常维护和监测！”
“而且还要建立严格的检修记录！”
“这是自然。”马成业见对方态度软化，也给了个台阶。
“郑技术员您是科班出身，理论知识扎实。我们这土办法，正好缺系统的理论指导和长期规划。”
“要不，您留下来一段时间，帮我们一起完善这个技术流程？把书本上的好办法，和咱地里的实际情况结合结合？”
“您也亲眼看看，这秸秆还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卫国犹豫了一下。
他这次下来，任务就是协助总结。
眼前这马成业，虽然用的是土办法，但思路清晰，做事扎实，效果摆在那儿。
或许…真能学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吧。”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硬，但已经没那么冲了。
“我就留下看看。不过，该提的意见我还会提。”
“欢迎指导。”马成业笑了笑。
赵秋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有点难看。
他本来想借郑卫国的手给马成业添点堵，没想到反倒让这县里来的技术员对马成业改观了。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趁没人注意，溜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卫国还真留在了跃进屯。
他跟着马成业下地，看他们操作，记录数据，也真的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有些还挺有用。
马成业也虚心接受，两人一起讨论。
私下里，郑卫国找机会跟马成业道了个歉。
“马副组长，之前…是我态度不好，偏听偏信了。”
“你这套办法，虽然土，但有效，而且考虑到了实际困难。”
他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承认不足，也说明了原因和应对措施。
郑卫国被他一番话堵得有些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生产队副队长，说起技术来居然头头是道，而且明显是动过脑子、下过功夫的。
但他年轻气盛，又是县里派来的，觉得被一个基层的土专家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因地制宜？过渡办法？”郑卫国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些恼怒。
“马成业同志，你这是典型的重生产、轻安全，土法上马，隐患无穷！”
“万一这台机器在作业时滚筒开裂，碎片飞出来伤了人，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得起吗？”
他挥了挥手里的小本本。
“你这是对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极端不负责任！”
“我要把这些问题，如实向公社和县农机站反映，建议停止使用这种不安全的改装设备！”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赵秋鹏，觉得机会来了。
他凑上前，脸上堆着笑，话却阴得很。
“郑技术员您消消气，您是专家，说的都在理，都是为了咱们好。”
他瞟了一眼马成业，拖长了声音。
“马队长，郑技术员大老远从县里来指导工作，那是看得起咱们。”
“你别觉得立了点功，搞了个试点，就啥都对了。”
“咱们搞技术，得讲科学，讲安全，得虚心接受上级专家的批评指导嘛。”
赵秋鹏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更僵了，不少围过来的社员脸上都露出不忿。
这赵秋鹏，摆明了是帮着外人踩自己人。
马成业看了赵秋鹏一眼，眼神很淡，没搭理他。
他转向脸色涨红、有些下不来台的郑卫国，语气依然平稳。
“郑技术员，您对设备安全的担忧，我理解，也感谢您的提醒。”
“既然您对这台改装机器的安全性有疑虑，咱们不妨现场检验一下，用事实说话。”
郑卫国一愣，没反应过来：“现场检验？怎么检验？”
“简单。”马成业对旁边的石磊开口。
“去把拖拉机开过来，挂上粉碎滚筒。再找些最干最硬的老玉米秆来。”
“再去我工具房，把那个自制的拉力计，还有卡尺、卷尺都拿来。”
石磊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不一会儿，拖拉机轰隆隆开到了地头，挂上了那个被郑卫国质疑的改装滚筒。
一捆特意找来的、又干又硬、粗得像小棍子的老玉米秆也拖了过来。
马成业亲自上前，启动拖拉机，调整好油门。
“郑技术员，您看好了。咱们先做个极限负荷测试。”
他把那捆异常坚硬的老玉米秆，缓缓喂进粉碎滚筒的进料口。
咔嚓！
咔嚓嚓！
机器发出沉闷的咆哮，滚筒高速旋转，那些坚硬的老玉米秆被瞬间咬进去。
在刺耳的摩擦粉碎声中，变成细碎的粉末，均匀地喷洒出来。
马成业没有停下，连续喂了三大捆。
机器一直平稳运转，除了正常的轰鸣和粉碎声，没有异响，没有震动异常。
围观的社员们看得直点头。
“瞧瞧，多带劲！”
“这老秆子都能打成粉，咱平时那些算啥？”
郑卫国紧紧盯着滚筒，特别是那几个焊接处，似乎想找出一点变形或开裂的迹象。
但没有。
机器运转了十来分钟，马成业才停下。
滚筒缓缓停转，除了沾满草屑，毫无异样。
“接下来，做关键部位承力测试。”马成业拿过拉力计和测量工具。
他让人用粗麻绳套住滚筒的受力臂，另一端连接拉力计，缓缓拉动拖拉机。
拉力计的指针开始跳动，数字不断攀升。
马成业一边观察指针，一边用卡尺测量受力臂关键点的微小形变。
“大家看，现在拉力已经超过我们平时作业最大负荷的一点五倍。”
“根据测量，形变量在安全范围内，远未达到材料的屈服极限。”
他又指向滚筒的焊接处。
“这里，我们之前用土办法做了探伤，没有发现内部裂纹。现在经过高负荷测试，表面也无任何开裂迹象。”
他报出了一串测量数据，虽然土法，但清晰明了。
最后，他关掉机器，走到旁边那片试点地块的边缘。
那里，已经冒出了绿油油、齐刷刷的冬小麦苗，长势明显比旁边传统地块的麦苗更壮实，叶色更浓绿。
“郑技术员，您再看这个。”
他蹲下身，轻轻拔起一撮麦苗，连带着下面的土壤。
根系发达，白生生的，抓着黑油油、松软湿润的土。
“这是试点地块种的冬小麦，才一个来月。您看这长势，这墒情。”
“您说的教材标准、最优细度，很重要。但我们更看重的，是这地里的实际效果。”
“您说的县站新标准件，是好，我一百个赞同。可一套下来多少钱？”
“咱们公社、各生产队，现在拿得出这个钱吗？等得及吗？”
他站起身，看着郑卫国，声音清晰有力。
“我们现阶段的目標，不是追求最先进、最标准的设备。”
“而是在现有条件下，用最低成本、最可行的办法，把秸秆还田这个对土地有好处的技术推广下去，让社员们今年、明年就能见到实惠。”
“如果非要等标准件普及，可能又要耽误一年。这一年，多少地力就这么白白耗着？”
他话说完，地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麦苗的沙沙声。
围观的社员们纷纷点头，小声议论。
“成业说的对，咱就信地里的庄稼！”
“那洋玩意儿好是好，可咱买不起啊！”
“这粉碎机是土，可它管用啊，麦苗长得多好！”
徐大强也走了过来，拍拍马成业的肩膀，对郑卫国道。
“郑技术员，成业这话在理。咱农村干活，讲究个实在。”
“这机器是土，可它经过实践检验了，效果好，也没出过事。”
“你的提醒我们记着，往后多检查，多呵护。”
郑卫国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书本上的条文，在这一刻显得有点苍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纸上谈兵了。
也隐约感觉到，自己被赵秋鹏当枪使了。
“哼。”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面子，声音低了不少。
“就算…就算暂时可行，也必须加强日常维护和监测！”
“而且还要建立严格的检修记录！”
“这是自然。”马成业见对方态度软化，也给了个台阶。
“郑技术员您是科班出身，理论知识扎实。我们这土办法，正好缺系统的理论指导和长期规划。”
“要不，您留下来一段时间，帮我们一起完善这个技术流程？把书本上的好办法，和咱地里的实际情况结合结合？”
“您也亲眼看看，这秸秆还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卫国犹豫了一下。
他这次下来，任务就是协助总结。
眼前这马成业，虽然用的是土办法，但思路清晰，做事扎实，效果摆在那儿。
或许…真能学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吧。”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硬，但已经没那么冲了。
“我就留下看看。不过，该提的意见我还会提。”
“欢迎指导。”马成业笑了笑。
赵秋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有点难看。
他本来想借郑卫国的手给马成业添点堵，没想到反倒让这县里来的技术员对马成业改观了。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趁没人注意，溜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卫国还真留在了跃进屯。
他跟着马成业下地，看他们操作，记录数据，也真的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有些还挺有用。
马成业也虚心接受，两人一起讨论。
私下里，郑卫国找机会跟马成业道了个歉。
“马副组长，之前…是我态度不好，偏听偏信了。”
“你这套办法，虽然土，但有效，而且考虑到了实际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