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慢慢减了速度。

  尹东一直扒在窗口,却始终没跳下去。

  转客车,坐牛车。

  他心里一死了之的念头一直盘旋。

  说的豪迈。

  但事实上,他就是没胆子。

  不管脑子里怎么想,身体都在乖乖的回到下乡的地方。

  还得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老书记接到了知青办的电话,知道尹东要回来。

  一把年纪的人了,都激动的撸起了袖子。

  抿着分工本的纸张,他的手指一溜划下。

  最后停在了铲牛粪上。

  把尹东的名字一字一画的填上去。

  老书记心情美妙的哼了首二人转。

  尹东原本的工作很轻松。

  虽然工分少,但舒家人工分拿的多啊。

  日子属他过得最舒服。

  如今忽然成了铲牛粪的,尹东心里接受不了,但硬着头皮也得干。

  他早就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牛棚里的味道冲人鼻腔。

  尹东吸口气,冲进去铲两下牛粪。

  憋不住气了,又赶紧跑出来。

  折腾几趟,额头上都冒了汗,牛粪还没铲完一个角落。

  一个上午,他累够呛,牛看他也累够呛。

  唯独牛粪还躺的安逸。

  老书记特意来看,最后在他的工分本上划了个一。

  壮劳力最高能拿十分。

  而他只有一分。

  如今离了舒家,只能自力更生的尹东慌了。

  分太低了,到了秋天没粮食分,家里可不会管他。

  下午,他硬着头皮进了牛棚。

  先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适应这个味道。

  但先被这个味道凭空打了一拳。

  呛的够呛,他弯下腰,咳嗽的昏天暗地。

  没等把气喘匀。

  后屁股一股巨力传来。

  尹东站立不稳,大头朝下的就栽了下去。

  正好一头栽进他还没铲的牛粪里。

  呕……

  干呕声接连不断。

  从牛棚一直响到了知青点。

  早就和他结了仇的知青们毫不避讳。

  嘲笑了他一个下午。

  尹东崩溃,一下午没去上工。

  等第二天去看,牛粪更厚了。

  这一日,他小心警惕着身后。

  还好,一直到晚上,他都没再被人偷袭。

  彻彻底底的忙了一天,他也仿佛被牛粪腌入了味。

  好消息是他终于有些适应的牛棚的味道。

  也终于把厚重的牛粪清理出来,堆在外面堆成了座小山。

  站在牛粪堆面前,尹东被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人生。

  只要坚持下去,他一定可以东山再起!再攀……

  砰!

  脑后一声闷响。

  尹东利落的向着牛粪堆栽倒,一头撞了进去。

  身后,舒父扔掉木棍拍了拍手。

  “什么东西,在牛粪堆前还叉着腰,铲牛粪铲的还挺骄傲……”

  舒父怕他被牛粪闷死。

  仁义的拉着他的腿,把他从牛粪堆里拽了出来。

  随后深藏功与名,转身回家。

  路上,他还迎头碰见了往这面来的妻子。

  舒父啧了一声,“说好今天轮到我了,你还来干嘛,走,回家!”

  虽然一双儿女还没有回来。

  但老两口这几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感觉日子都有盼头了。

  半个月。

  尹东已经从崩溃到适应,逐渐习惯了与牛粪为伍的生活。

  一开始还得屏气才能进牛棚。

  现在他能坐在牛粪堆前吃饭。

  只是偶尔想到京市,想到自己错过的机会,想到舒玉……

  他还是想一头闷死在牛粪堆里。

  在尹东和牛粪堆斗争的时候,蒋婵已经把高考的课程都学习了一遍。

  江寒托人找了退休的老教师,给她出了不少的模拟卷子。

  她的分数都高的亮眼。

  学的差不多,蒋婵觉得自己和舒铁也该回去了。

  京市是好,但是还不到时候。

  当初他们两个是手里拿着介绍信出来的,如今尹东都回去半个月了,他们也没理由再逗留。

  江寒来那日是个雨天。

  窗外淅沥淅沥的声音不绝于耳,被雨声笼罩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更加安宁。

  下着雨,舒铁不能在院子里晃荡,窝在自己房间呼呼大睡。

  江寒没打伞,衣服撑在头顶跑了进来。

  怀里还揣着给蒋婵带的驴打滚。

  进了门,衣服挂在门口,滴下一汪水。

  江寒头发半湿,有水滴顺着他高挺的额头滑下,一路滑进衣领。

  蒋婵的视线也随着那水滴,从他的轮廓走了一圈。

  不服气自己没有水滴见的多,她上前掀起江寒半袖的衣摆,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水渍。

  精瘦的腰身和隆起的腹肌在她面前收紧,江寒看起来有些呆。

  “赶紧擦擦,一会儿着凉了。”

  蒋婵说的极为自然,仿佛只是怕他着凉而已。

  江寒摸不清她的心思,手足无措的擦着水。

  只是衣摆是越掀越高了。

  直到听说她要走。

  江寒那模样就像被外头的雨浇了三天的树苗。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蔫了下来。

  塌着肩膀,他蔫坐在一旁,过了会儿问道:“你、你想往哪考,想好了吗?”

  蒋婵眼睛明亮,歪头思索。

  “听说海市很漂亮,气候又好,冬天雪都不下的,那一定不冷吧。”

  “或者……深市?听说能看见海呢,我还没见过海。”

  “要不就奉天,离家近一点。”

  蒋婵零零碎碎说了好多个地方。

  唯独没说京市。

  江寒的目光越来越幽怨,蒋婵像没看见一样,转过头问他的建议。

  “你说呢?哪里好?”

  江寒斩钉截铁,“京市好。”

  “京市哪里好?”

  江寒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往窗外看去。

  雨还在下,砸在地上霹雳吧啦。

  院里被蒋婵闲暇时种了许多花花草草,此刻都在雨中舒展。

  泥土的芬芳混着水汽,穿过敞开的窗,把人笼在其中。

  江寒深吸口气,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声音坚定的道:“京市冬天很冷,但我不会让你吹着冷风,京市没有海,但我想带你去看海,京市离你家远,但我会把你家人都接来生活,京市、京市没什么好的,但我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所以……”

  蒋婵的声音落在他耳里。

  “所以我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目标,京大。”

  在胸腔里如同战鼓般跳动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捏在了手心。

  反应过来,又轻柔的落在了一片柔软里。

  江寒眼眶突然就红了。

  蒋婵又一次撩起他的衣角,“干嘛?又想擦擦眼泪?”

  两人目光对视,都笑了。

  舒铁的声音却在他们身后响起。

  “姐、姐?你干嘛呢?”

  一觉醒来,看见自己温柔秀丽的姐姐正在掀人衣服。

  这事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