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送来了晚饭,清汤寡水的病号餐,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吃完了。

  刚放下筷子,朱怀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安澜便主动开了口。

  “姨姨,他下午来过了。”

  电话那头,朱怀瑾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安澜的声音很轻,“说明天会来接我出院。”

  朱怀瑾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澜澜,你要有心理准备。”

  “如果他真的去查了,查到了那三个月的事……”

  安澜握着手机的指节,猛地收紧,泛起苍白的颜色。

  她当然知道。

  朱怀瑾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他可能会更恨你。”

  “也可能……会更加放不下你。”

  “这两种结果,对现在的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安澜攥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都不是好事。

  恨她,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放不下她,只会把他,也拖进这片泥沼里。

  “明天别等他了。”朱怀瑾放缓了语气,“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

  安澜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

  没有了那些绚烂的光影,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朱怀瑾说的那两句话。

  凌晨两点。

  祁司衍从侦探事务所里走了出来。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了车内的阅读灯,翻开了手里那份薄薄的资料。

  安澜当年嫁的那个富商,名叫周明远,身份是国外华侨。

  很奇怪,这个人除了那场婚礼,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报道。

  更奇怪的是,婚礼三个月后,周明远的公司就宣布破产,他本人欠下巨额债务,连夜逃往国外,至今下落不明。

  而那场所谓的世纪婚礼,到场的宾客,竟然不到十个人。

  没有媒体,没有报道,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流传出来。

  资料的最后,侦探用红笔标注了一句话。

  【疑似假结婚,目的不明。】

  祁司衍盯着那行字,捏着纸张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假结婚。

  他想起下午在病房里,安澜那双含着泪的,倔强的眼睛。

  ——如果当年,是有苦衷的呢?

  什么样的苦衷,需要她用一场假结婚来掩饰?

  祁司衍将那份资料,狠狠地摔在副驾驶座上。

  胸口那股无名的烦躁,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从储物盒里摸出一包烟,抖出最后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安澜离开后,他就染上了烟瘾,后来她回来,这习惯竟慢慢戒了,已经很久没抽过了。

  烟雾缭绕,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侦探的电话。

  “继续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沙哑。

  “查安家破产前后,所有的资金流向。”

  “查安杰山的赌债。”

  “查俞清自杀的真相。”

  “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全都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的侦探,犹豫了一下。

  “祁总,安家的事当年虽然闹得很大,但后续处理得非常干净,很多线索都断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不管多长时间。”

  祁司衍的语气,不容置喙。

  “查出来为止。”

  他挂断电话,将手里那根燃了半截的烟,用力地按在烟灰缸里。

  火星,瞬间熄灭。

  他发动车子,黑色的宾利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澜就醒了。

  她洗漱完,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一个小包里。

  然后,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朱怀瑾来接她。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查房,看到她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坐的这么端正,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出院啦?”

  护士一边给她量着体温,一边告诉她,“现在就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安澜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是啊,想回家了。”

  她跟在护士身后,去了楼下的缴费窗口。

  “你好,我办出院。”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402病房的安澜是吧?费用已经结清了。”

  安澜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问,“是谁结的?”

  心里,却已经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工作人员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查了查记录。

  “是一位叫祁司衍的先生,昨天晚上就过来结清了。”

  “他还多预存了一笔钱,说是给您后续复查用的。”

  安澜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那笔钱,像一团烧红的炭,烙在她的心口上,烫得生疼。

  办完所有手续,她路过护士站。

  刚才查房的那个小护士又看见了她,笑着跟她打招呼。

  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你一个人回去吗?”

  安澜摇了摇头,让她放心。

  “不是,我朋友一会就来接我了。”

  护士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朱怀瑾没让她等太久。

  她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纸袋子。

  “快去换上,出院了,得有个新气象。”

  袋子里,是一套崭新的衣服。

  安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去洗手间换上。

  是一件很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看不出牌子,但料子柔软又亲肤,穿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出来,朱怀瑾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眼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瘦了这么多,回去得好好补补。”

  安澜跟在朱怀瑾身后,往医院外走。

  “不要紧,几顿就吃回来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姨姨,住院的费用……是他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