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单调地响。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

  安澜转过头,看向身旁专心开车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亲自去?”

  “对你来说,派个人去更轻松吧。”

  祁司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分明。

  他没有看她。

  “派人去,我不放心。”

  这件事牵扯太广,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安澜有些不解。

  “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道。”

  祁司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觉得,这件事必须我自己来。”

  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不仅仅是安家的事,也和他,和祁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俞清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安澜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

  祁司衍忽然又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而且,我也想知道,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为什么俞清会说,不要相信祁家的人。”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过,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安澜的心上。

  安澜只觉得眼眶一热,没来由的酸涩,瞬间涌了上来。

  她狼狈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和委屈。

  祁司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声音坚定而清晰。

  “查出来,就知道该恨谁,该信谁。”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条逼仄的老街前停下。

  林建国的五金店就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乱七八糟地堆着水管和电线。

  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走进店里。

  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架在一条矮凳上。

  安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林叔?”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皱着眉打量着她。

  “你是?”

  “我是安澜。”

  安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安杰山和俞清的女儿。”

  林建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声音又干又硬。

  “哦,是俞总的孩子。你来这里来干什么,要买点什么?”

  “我想来问问五年前的事,我妈的事。”

  “当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走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要赶走什么瘟神。

  安澜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包带。

  她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叔,我妈死了,大家都说是自杀,可是我不信。”

  “安氏没了,大家说是咎由自取,可是我也不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想知道真相,而你恰好知道,对吗。”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割开她早已结痂的伤口,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嫩肉。

  痛,却让她无比清醒。

  她必须知道真相,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林建国的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相就是安总好赌,输光了家产,俞清想不开,自杀了,就这么简单。”

  他重复着那套人尽皆知的说辞,眼神却不敢和安澜对视。

  祁司衍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林叔,上个月的车祸,也是这么简单吗。”

  林建国握着笔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年轻男人。

  “你们什么意思。”

  “现在已经不是五年前了。”

  祁司衍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剖开他虚弱的伪装。

  “五年前他们愿意放过你,但是现在,他们改变主意了。”

  林建国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重新盯着那本根本看不进去的账本,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个男人说得没错。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就像一个警告,一个让他永远闭嘴的警告。

  恐惧像藤蔓一样,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安澜知道,时机到了。

  “林叔,我妈死前寄给我一个U盘。”

  “里面有名单,有转账记录,还有赵维真的录音。”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她。

  “录音?什么录音。”

  “赵维真说,我妈必须死,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林建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你们走吧,我不想惹麻烦。”

  “林叔,你已经惹上麻烦了。”

  安澜的声音很冷,像窗外的风。

  “车祸只是一个警告,下次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林建国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脖子一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大不了就是一死,我这条烂命,他们想要就拿去!”

  安澜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倒不气了。

  她知道,这种人都有软肋。

  “你的命不值钱,那你的老婆孩子呢?”

  她平静地问。

  “你觉得,动了你之后,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这话戳中了林建国的要害。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

  石膏腿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都扭曲了。

  祁司衍向前走了一步,挡在安澜身前。

  “我们能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没法怀疑。

  林建国扶着柜台,大口喘着气,看他们的眼神又怕又疑。

  “护?拿什么护?”

  他几乎是在吼。

  “你们根本不知道赵家那帮人有多狠!”

  “赵家的手段,我领教过。”

  安澜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他的嘶吼。

  “可这事我非查不可,我不能让我妈死得不明不白。”

  林建国盯着安澜,眼前这个女孩的影子,渐渐和记忆里那个女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当年的俞清,也是这样,不肯低头。

  他看了好一阵子,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最后,他肩膀一塌,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