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远踉跄地跟着来人刚走。

  林大嫂这边,还没回过神来,割尾会的人就乌泱泱地冲了过来。

  “林厂长涉嫌贪污受贿,查!”

  话音未落,家门就被砸开。

  一群人蜂拥而入,翻箱倒柜,屋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林大嫂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场面,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衣服呢?被褥呢?

  怎么都不见了?

  她猛地转头,自行车没了,收音机没了,缝纫机也没了。

  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一遍。

  可她分明还没来得及收拾啊……

  “在这!找到了!”

  就在她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割尾会的人就找到了那几个记录名单的本子。

  是的,都是林父贪污受贿的账目。

  林大嫂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下一秒,就悄悄地离远了点,生怕自己被带走。

  可这名单?

  是的,桑洛原本收走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等着割尾会的人上门亲自看到,多好!

  很快,林家就被贴上了封条。

  林大嫂幸亏跑得快,趁着他们还没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往娘家跑了。

  此时此刻,她得赶紧先去断绝关系去,别再牵扯她们娘俩。

  只是大脑嗡嗡作响,什么林清平搞破鞋,什么林家帮着瞒着,都顾不得了。

  完了。

  全完了。

  林家,完了。

  可她怎么办?

  孩子该怎么办?

  这边,章庭之和桑洛两人相对无言,车厢里只有引擎发动的声音。

  桑洛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

  林家算是解决了,可外公该怎么找呢?

  她光知道外公后来是做海鲜制品发家的。

  可这年头,做海鲜制品的地方多了去了,从辽宁到海南,沿海几千里,大大小小的渔村码头,哪个不能做?

  光有个名字,人海茫茫,上哪儿捞去?

  正想着,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飞机转火车、火车转飞机、最后又颠了四个小时吉普车之后,桑洛还是没能扛住。

  她晕车了。

  第七次停车。

  桑洛推开门冲下去,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吐到最后只剩干呕,眼泪都流了出来。

  章庭之终于下了车。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脸色惨白,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蔫得不像样子。

  他走过去,递过一个军用水壶。

  桑洛抬起头。

  视线里先是一双皮鞋,往上是笔直修长的腿,再往上……

  她顿了一下!

  这才注意到那个递到眼前的水壶!

  她接了过来。

  “谢谢。”

  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儿,蹲得太久,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力气不小,可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却收着劲儿,没捏疼她。

  桑洛站稳了,先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拧开水壶。

  壶嘴离嘴唇隔了点距离,仰着头慢慢喝了几口,水流进喉咙,清凉一路往下走。

  章庭之垂眼,恰好看见她仰头时拉开的脖颈线条。

  白皙,纤细,嫩得像那刚出锅的白豆腐!

  白得晃眼。

  他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想咬一口。

  可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就被他狠狠摁了回去。

  协议婚约。一年后就离了。

  别给自己找麻烦。万一人家反手举报自己耍流氓……

  对,不能胡思乱想。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可真当吃饭的时候。

  章庭之看着对面那人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放下筷子、再拿起筷子,动作不紧不慢,连嚼东西都嚼得赏心悦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已经添了第二碗饭了。

  章庭之:“……”

  他有点明白什么叫美色误人了。

  确实是误事。要不是她,这会儿早该到码头了,早该坐上回岛的船了。

  可现在呢?天都黑了,只能在招待所凑合一晚。

  这招待所还有毛病,说什么结了婚就只能开一间房?

  这是什么鬼道理?

  结了婚就不能分开住了?谁规定的?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已经骂了三遍。

  拿了钥匙,大步往楼上走。

  只有桑洛,站在楼下,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要……住一起?

  这么快的么?她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章庭之已经上了二楼。

  他脚步顿了顿,余光扫到身后没人跟上,沉着脸折返回来。

  “跟上。”

  声音不客气。

  “哦!”

  桑洛这才回神,小跑着跟上去。

  前台两个工作人员对看一眼,撇撇嘴笑了。

  “看见没?肯定是家里安排的,男人不待见。”

  “那男的可是团长,这么年轻就是团长,家里背景肯定厚实。长得也精神,多帅啊。”

  “那小姑娘长得也好看啊,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白的人。那手指头,又细又长,哎呦喂,我一个老娘们看着都稀罕。”

  “好看有什么用?没见那男的不稀罕么?”

  “行了行了,查房去。个人有个人的缘分,操那心干嘛。”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墙角后,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穿着军装,身姿笔挺,直直望着章庭之上楼的方向。

  苏晚音。

  这次考上文工团,来岛上慰问演出,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找个军官嫁了。

  而且必须是团长以上。

  可别人都告诉她,团长的年纪,基本都结过婚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哪还有单身的团长等着你去挑?

  就算有单身的,不是离婚好几次,就是丧偶,无一不例外,都得当后妈。

  其实连长最合适,年纪相仿,前途也有,大家都奔着连长去。

  可她苏晚音心气高,怎么能跟那些人一样,随便找个连长就嫁了?

  这不,目标就出现了。

  家里介绍的,这种最好撬。

  对付那些花瓶,她手拿把掐。

  多简单的事。

  楼上,房间门推开。

  桑洛站在门口,愣住了。

  一张双人床,一米二宽。

  就……这么宽?

  但凡躺上去,翻个身都能挨着吧?

  她突然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放了。

  章庭之眉头拧着,扫了一眼那张床,又扫了一眼杵在门口的人。

  “我睡觉老实。”他顿了顿,“就一晚上,凑合吧。”

  桑洛看了他一眼。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男的不都应该装装绅士吗?

  什么你睡床我打地铺,什么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宿……

  如果章庭之知道她在想什么,肯定会嗤之以鼻。

  他花的钱,凭什么他睡得不舒服?

  协议婚约,就当是战友。战友挤一个铺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什么好矫情的?

  他已经躺下了。

  桑洛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鬼脸。

  行吧,躺就躺。

  她耸耸肩,轻手轻脚爬上床的另一侧,面朝大门,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尽可能地不挨着章庭之。

  可她不知道!

  窗户是玻璃的,夜里能照见人影。

  她刚才那些小动作,一个不落,全落在章庭之眼里。

  他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张皱着脸做鬼脸的脸,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