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秘密作坊。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片大树叶遮阳。

  “叔!”

  嬴政快步走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咸阳城里的货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政儿按您的吩咐,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

  楚云深扯下树叶,嘴角抽搐。

  我特么什么时候让你大张旗鼓了?我只是让你找几个嘴严的去搞点原料啊!

  嬴政双手抱拳,语气狂热,“现在满城都在笑话叔是个疯子,连吕不韦都被咱们骗过了!他居然也派人去收破布,想跟咱们抢货。他根本不知,叔真正要造的,是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的神物!”

  楚云深看着嬴政那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样子,绝望地叹了口气。

  累了,毁灭吧。

  这倒霉孩子脑补的功力,已经可以去写小说了。

  “行了,原料够了就开工。”

  楚云深从摇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东西都切碎了吗?”

  “全按叔的吩咐,切碎了。”嬴政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大石槽。

  楚云深走过去。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拿着大木槌,将泡在水里的麻布、树皮和渔网疯狂捶打。

  “加生石灰!上锅蒸煮!”楚云深大声下令。

  工匠们将捶打好的原料捞出,混入生石灰,倒进几口巨大的青铜鼎里,下面架起猛火。

  不多时,刺鼻的石灰味混合着破布的酸臭味,在作坊上空弥漫开来。

  工匠们纷纷用麻布捂住口鼻,眼神惊恐。

  “这……这莫不是在熬制什么绝世毒药?”

  一个老工匠一边烧火,一边瑟瑟发抖。

  “闭嘴!长公子说了,这是国机!敢多嘴,夷三族!”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地上。

  楚云深站在上风口,看着鼎里翻滚的灰褐色粘稠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造纸术的第一步,制浆,算是基本成了。

  楚云深现在用的,是经过改良的蔡侯纸工艺。

  加入树皮和旧渔网,能大大增加纸张的柔韧度。

  生石灰高温蒸煮,能强效去除杂质和果胶,让纸浆变得细腻洁白。

  “叔,这……这锅浆糊,就是您说的神物?”

  嬴政捏着鼻子凑过来,看着那锅灰扑扑、臭烘烘的东西,眼中闪过疑惑。

  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能打破吕不韦文化霸权的利器啊。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楚云深顺口吐出一句。

  “子弹为何物?要用弓弩发射吗?”嬴政开启好学模式。

  “……就是再等两天的意思。”

  两日后。

  经过反复的洗涤、打浆,原本灰褐色的恶臭混合物,已经变成了木盆里一汪洁白细腻的纸浆。

  楚云深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特制的方形竹帘,将那个方形竹帘探入白色的水盆中。

  轻轻一荡,缓缓抬起。

  水流顺着竹帘的缝隙漏下,一层薄薄的、洁白如雪的絮状物,平铺在竹帘之上。

  楚云深将竹帘倒扣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揭开竹帘。

  一张湿润的、方方正正的白色薄片,静静地贴在木板上。

  秋阳高照。

  楚云深盯着木板上的湿润薄片,眉头紧锁。“太慢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工匠:“拿几个炭盆来,围着木板烤。注意火候,别烧着了。”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端来炭盆。

  热浪翻滚。

  木板上的水汽丝丝缕缕地蒸发。

  嬴政站在半步开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散了那层脆弱的白膜。

  半个时辰后。

  薄片边缘微微翘起,颜色由雪白转为微黄。

  楚云深上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翘起的一角。

  全场死寂。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着楚云深的手。

  “嘶啦——”

  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一张长宽约莫两尺、带着粗糙纹理的泛黄纸张,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楚云深双手托着这张纸,迎着阳光看去。

  纤维交错,厚薄不均。

  里面还夹杂着几丝没捣碎的麻线头。

  这东西放在后世,连包中药都嫌糙。

  但在公元前的战国,这是降维打击!

  楚云深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柔软。

  有韧性。

  最关键的是,透气,还吸水!

  楚云深的眼眶红了。

  天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竹片刮得生疼,丝绸滑不溜秋。

  每次上厕所,都是在进行一场局部地区的刑罚。

  今天,他终于重新做回了文明人。

  两行热泪,顺着楚云深的眼角滑落。

  “叔!”

  嬴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十岁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叔为大秦国运,呕心沥血,竟至喜极而泣!政儿代大秦历代先王,谢叔再造之恩!”

  周围的工匠见长公子跪了,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楚国士大恩!”

  楚云深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嬴政。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点什么。

  “咕噜噜——”

  一阵沉闷的雷鸣声从楚云深的肚子里传出。

  楚云深面色骤变。

  “让开!”

  楚云深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嬴政。

  他左手死死捂住肚子,右手高高举着那张刚造好的泛黄草纸。

  起步,加速,狂奔!

  楚云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直奔作坊后方那间用茅草搭起的临时净房。

  “砰!”

  木门被重重撞开,又被反手狠狠摔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

  嬴政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茅厕木门。

  风吹过渭水畔的芦苇荡。

  工匠们面面相觑。

  “长公子……楚国士这是……”一名老工匠大着胆子开口。

  嬴政抬手,打断了老工匠的话。

  少年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你们懂什么!”

  嬴政指着那扇木门,声音激昂。

  “此等神物初成,质地脆弱,极易受风邪侵袭!叔不顾自身仪态,狂奔入密室,定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用笔墨测试此物的承载之力!”

  “叔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嬴政转头,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众人。

  “传令!三百锐士,将那间密室团团包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蒙恬!”

  蒙恬从作坊外大步跨入,抱拳道:“在!”

  “速去咸阳宫!请父王即刻移驾渭水作坊!告诉父王,大秦的万世之基,成了!”

  “喏!”蒙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渭水作坊,临时茅厕内。

  楚云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粗糙的木制马桶上,感受着腹部逐渐平息的绞痛,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惬意微笑。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草纸。

  很软。

  很贴合。

  楚云深闭上眼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代的伟大擦拭。

  没有竹片的尖锐。

  没有丝绸的滑腻。

  只有恰到好处的干爽与洁净。

  “舒坦。”

  楚云深将用过的草纸顺着坑洞扔了下去,提上裤子,系好腰带。

  他推开木门。

  阳光刺眼。

  楚云深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