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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噗!”

  两声沉闷的点射。

  那名躺在地上还在哼哼、往里爬的汉子,

  脑袋瞬间开了花,不动了。

  王老栓听着那脚步声逼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想跑,可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想求饶,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发不出一点声音。

  阴影笼罩了下来。

  一双低筒军靴,重重地踏在他面前的血泊里。

  王老栓绝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如铁锅般倒扣的M35钢盔,

  和钢盔下那双冷漠的眼睛。

  黑洞洞的枪口垂了下来,正正地指着他的眉心。

  那士兵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关节微微发白。

  “完了……”

  王老栓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一的本能动作,

  就是把怀里那个鼓鼓的破帆布包死死搂紧,

  像是要带着这些东西去见阎王。

  就在那士兵准备扣动扳机的刹那,

  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穿过王老栓那双满是冻疮枯瘦的手,

  落在了那个被死死护在胸前的帆布背包上。

  那是一个样式老旧、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包盖上,印着一行已经掉色、变得斑驳不清的红漆大字,

  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依然能勉强辨认出来:

  “绥靖公署·以工代赈·优秀劳动者”

  那士兵原本充满杀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枪口微微向下压了几分,

  偏离了王老栓的脑袋。

  他抬起脚,

  用硬邦邦的靴尖在王老栓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滚。”

  王老栓愣住了,

  以为自己听错了,傻愣愣地张着嘴。

  “没听见吗?”

  那士兵皱起眉头,

  不耐烦地用枪管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漆黑的尽头,

  低声喝道:

  “滚回家去!不想死就别在大街上晃荡!”

  “谢……谢谢老总!

  谢谢老总!”

  王老栓如蒙大赦,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身体里。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

  顾不得膝盖上的泥水和周围的血腥,

  死死抱着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破包和抢来的东西,

  头也不回地向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长街上,

  枪声依旧在回荡,惨叫声此起彼伏。

  如果说绥靖公署门口的暴乱是一场饥饿引发的疯狂宣泄,

  那么城北包宅正门前的这一幕,

  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用黄金铺就的血腥攻坚战。

  这里聚集的暴徒,

  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成分极度复杂。

  除了被裹挟的难民,

  更多的是那些脸上横肉丛生、眼神凶狠的亡命徒——

  那是周边省的土匪竿子,

  还有被重金收买的帮会打手。

  “轰!轰!”

  包宅的高墙内,警卫连正在拼死抵抗。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墙头,喷吐着火舌,

  木柄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向墙根。

  每一秒钟都有人惨叫着倒下,

  鲜血染红了门口的石狮子。

  换做平时,一般的土匪碰到这种硬茬子,

  早就风紧扯呼了。

  但这帮人没有。

  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

  红着眼珠子继续往上冲,

  甚至已经有人在用手雷去爆破大门了。

  墙根下的死角里,

  几个穿着黑布短打、满脸麻子的土匪,

  正躲在石狮子后面,一边给手里的驳壳枪压子弹,

  一边对着身边几个还在犹豫的小弟恶狠狠地低吼:

  “都**别怂!怕个卵!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那个麻子脸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沉甸甸的“小黄鱼”,

  在几个小弟眼前晃了晃,

  那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刺瞎了众人的眼:

  “看见没?这是定金!”

  麻子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变得嘶哑扭曲:

  “上面的大老板发了话!

  只要冲进去,不论死活!”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杀一个带枪的警卫,或者是里面的下人,赏十根小黄鱼!”

  他又伸出一把手,

  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要是能弄死那个姓曹的娘们儿!

  赏十根大黄鱼!

  那是十两一根的大家伙!

  够你们去上海滩快活十辈子的!”

  说到最后,麻子脸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至极的凶光,

  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什么能够通天的秘密:

  “要是谁能把包家的那个种,

  或者是里面的任何一个小孩给宰了……”

  “二十根大黄鱼!!

  外加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嘶——”

  周围的一圈土匪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那眼里的恐惧彻底消失了,

  二十根大黄鱼!

  那是多少钱?

  那是命!

  那是几辈子的荣华富贵!

  在这样的重赏之下,

  墙头那喷火的机枪在他们眼里不再是死神的镰刀,

  而是通往金山的拦路虎。

  只要冲过去,哪怕死了一半人,

  剩下的一半也能在那金山银海里打滚!

  “干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冲进去杀绝户啊!!”

  一名土匪嚎叫着,

  从地上捡起一把带钩的飞虎爪,

  猛地甩上了墙头,

  也不管上面的子弹,咬着刀就往上爬。

  “杀!杀小孩!

  分金条!”

  这种丧心病狂的口号在人群中低声传递,

  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每一个亡命徒。

  原本还算坚固的防线,

  在这种不要命的**式冲击下,

  终于出现了裂痕。

  “砰!”

  墙头的一名机枪手被下面射来的冷枪击中面门,

  栽倒下来。

  “缺口!那里有缺口!”

  “上啊!!”

  十几名身手矫健的土匪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

  像壁虎一样翻过了高墙,跳进了包宅的前院。

  紧接着,沉重的大门门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哐当——!”

  大门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无数双贪婪的手伸了进去,无数张狰狞的脸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