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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这是审讯的常用的套路。

  这电棍伸到了眼前,让苗树根顿时脸色发青,赶忙道:“领导,别,别,有话好说。”

  郑建也不好一开始就把人给整了,而且从昨天苗树根被抓到今天,棉纺厂的马广德和县**的苗东方和局里面的个别领导,都已经托人给自己打了招呼。

  都是在县城,低头不见抬头见,郑建抬手道:“愿意配合工作,就是好同志嘛!”

  郑建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树根啊,咱们也别扯那些没用的了。绕来绕去没意思。你配合我把工作完成,我也好交差,你也能早点离开这儿,回家搂着媳妇睡火炕,怎么样?”

  苗树根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连忙伸着头,低三下四的道:“郑大队,你说,需要我怎么配合?只要我能办的,绝无二话!”

  郑建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简单。你就老老实实说一说,你是怎么想起来,要去煽动西街村那帮人,围堵棉纺厂,围堵侯市长调研车队的?前因后果,谁跟你说的,你怎么跟下面人安排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苗树根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迅速被警惕和抵赖取代。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郑大队!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从来没有煽动过谁!我苗树根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组织人去围堵领导!那都是群众自发的!我作为村支书,事后还尽力劝阻、帮着做工作呢!这肯定是有人诬陷我!栽赃陷害!”

  郑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苗树根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树根啊,你是觉得我们公安机关,是随随便便就能把人请到这里来喝茶聊天的?要是没有点真凭实据,我们能动你一个村党支部书记,还是在全县的大会上动你?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我再给你点时间,好好回忆回忆,想清楚了,咱们什么都好说。住宿条件,也不是不能改善。要是继续这么不配合……”

  郑建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拖长的尾音和意味深长的眼神,让苗树根心里一阵发毛。

  苗树根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郑大队,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怎么可能不支持你工作?我一直都很支持公安工作啊!你看我们村治安……” 他还想套近乎。

  郑建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好,既然你不愿意谈第一个问题,那咱们换个问题。你替那三十七个村民交的罚款,十八万五千块,哪来的?说具体点,你的什么生意,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

  苗树根精神一振,觉得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郑大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在县里做生意早,娱乐街上那家‘夜来香’卡拉OK,我有股份!还有两家台球厅,我也有份!一年下来,挣个几万块不成问题。这么多年,总有点积蓄。乡亲们有难,交不起罚款,我这个当支书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垫钱先把人弄出来,这合情合理啊!你郑大队不也常去我们那儿玩吗?你应该知道我们生意还行吧?” 他最后这句话,带着点试探和拉扯下水的意味。

  旁边的同志一拍桌子道:“放你**屁,你啥时候看到我们郑大队到你们那里去了!”

  苗树根嬉皮笑脸的抬着手,看着郑建道:“看错了看错了,肯定不是郑大队。”

  郑建道:“谈一谈,钱哪里来了的?”

  “做生意赚的,不信,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郑建冷哼一声,扭头道:“安排查夜来香。”

  苗树根脸色一白:“怎么,郑大队,你们这是真查啊!”

  郑建没好气的道:“苗树根,你以为把你抓过来,是和你要闹着玩?”

  两人你来我往,但是苗树根咬死不承认钱的事,更是拒绝煽动人围堵候成功的事。

  郑建听了,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打算配合我工作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苗树根这样混不吝的老油子好声好气地谈,纯粹是浪费时间。这小子还在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能靠胡搅蛮缠和那点所谓的关系蒙混过关。

  自己倒也是不着急,审问苗树根这种老油条,关键在熬。这个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同志在郑建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郑建抬头道:“局长和政委都在?”

  这年轻干部道:“对,都在。”

  郑建点了点头,心里暗道,不会局长政委都来打招呼吧。

  郑建站起身,对旁边的记录的同志说:“小刘,你们继续问他。我出去抽根烟。” 说完,他给了年轻同志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只有他们内部人才懂的意味。

  小刘是个年轻的干警,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郑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对眼神有些慌乱的苗树根说:“树根,我走了。底下这些年轻同志,性子急,办案经验也少,要是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你可得多包涵。有什么不满,尽管记在我郑建头上。” 说完,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苗树根看着重新关上的铁门,又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开始活动手腕的年轻警察,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冷汗顺着脊梁沟流了下来。就带着祈求的眼光道:“哎,打人可是犯法的。”

  这年轻同志道:“天气热,先让你凉快凉快,凉快凉快不犯法。”

  苗树根打了一个哆嗦:“数九寒天,不热,不热……”

  郑建离开审讯室,驱车径直来到了县公安局。下车之后,十分利索的来到了常务副局长孟伟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他敲了敲门。

  “进来。” 是孟伟江的声音。

  郑建推门进去,看到孟伟江和政委袁开春都在。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

  “孟局,袁政委。” 郑建立正敬礼。

  “郑建啊,坐。” 孟伟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审讯怎么样?有进展吗?”

  郑建在沙发上坐下,尴尬一笑,汇报道:“两位领导,苗树根这个人,非常油滑,反侦查意识很强,斗争经验丰富。对所有指控,包括煽动闹事和组织围堵,一概否认,咬死了是群众自发行为。对于那十八万五千元的资金来源,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多年做生意攒下的。”

  孟伟江和袁开春对视了一眼,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袁开春叹了口气:“这个苗树根,在西街混了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看来,常规的讯问手段,效果有限。”

  孟伟江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没有立刻对审讯方法发表意见,而是谈起了另一件事:“郑建,关于审讯的事,先放一放,这个工作,我和政委研究了一下,可能要做适当调整。初步计划让彭小友上……”

  郑建心里微微一动。彭小友?方云英的儿子,主持经侦大队工作的副大队长。这个时候提他干嘛?

  孟伟江继续说:“彭小友同志主持经侦大队工作以来,勤勉肯干,对业务也肯钻研,这一点值得肯定。但是,经侦大队作为新成立的部门,一直缺乏有分量的、能够拿得出手的业绩来支撑。这对队伍建设,对干部的个人发展,都不利。”

  袁开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政委特有的那种周全考虑:“孟局的意思是,想给彭小友同志压压担子。我和孟局商量啊,这次苗树根的案子,虽然起因是治安案件,但很可能涉及到经济问题,包括那笔资金的来源是否合法,是否涉及国有企业、偷税漏税,甚至更深层的事。这正好是经侦大队的业务范畴。我们考虑,可以让经侦大队介入,和你们治安大队协同,共同侦办此案。这样一来,可以发挥经侦在查账、追踪资金流向方面的专业优势,二来,也是对彭小友同志和经侦大队的一次考验。”

  郑建听着,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什么“缺乏实战业绩”、“锻炼成长”,恐怕都是面上的说辞。突破苗树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小子,一看就是怂包。

  彭小友是方云英的儿子,方云英是常务副县长,是县委常委。这不是抢功劳嘛!”

  郑建心里自然不爽,就道:“彭小友主办?两位领导,这事恐怕不妥吧,这个事,我们一直在办。我不好给下面的兄弟交代啊……”

  孟伟江看了眼袁开春,袁开春自然意会,就道:“郑建啊,局长是为你好啊。这个苗树根背后很复杂,局里面有些压力。但局长目前是顶住了的。但是将来万一审讯触及到某些敏感地带,有彭小友在一线,局党委,回旋的余地就大得多。可以推说是“经侦大队在主导经济问题侦查”,也可以利用彭小友背后的关系去进行一些“非正式沟通”。

  把话点透,郑建马上就明白了,在治安大队这些年,郑建遇到太多人情案了,。办得罪人,不办也得罪人,把刺头丢给彭小友,这是一步很高明的棋,既给了彭小友立功的机会,又把局领导,尤其是具体办案人从可能出现的**风险中巧妙地摘出来一部分。

  郑建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案子办到现在,抓捕行动干净利落,震慑效果已经达到,头功毫无疑问是他治安大队的。接下来的深挖审讯,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和经济犯罪,才是真正的硬骨头,也是风险最高的环节。

  现在局领导决定让经侦介入,看似分走了部分功劳,但实际上也是把他郑建从火山口往旁边拉了一步。毕竟,苗树根背后是苗东方,是苗家,甚至可能还有别人。继续由他治安大队单独深挖下去,得罪的人可就又深了一层。

  孟伟江看着郑建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这个得力干将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放缓语气,说道:“郑建啊,这次抓捕行动,你和治安大队的同志们干得非常漂亮,按照连群书记的意见,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声威!吕书记非常满意。这个头功,是记在你们治安大队头上的,记在你郑建个人头上的!我已经和政委初步议了,准备给你们治安大队报请集体三等功,给你个人,以及大队表现突出的两到三位同志,报请个人三等功!”

  先给功劳,安定军心。郑建立刻表态:“谢谢孟局、袁政委的肯定!我们服从决定,同志们的工作,我去做!”

  政委袁开春的话就更直接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推心置腹:“郑建啊,孟局这么安排,也是为你考虑。接下来的审讯,恐怕要触及一些比较深层次的问题啊,我们猜测,可能会涉及到一些……领导干部。你年轻有为,是局里重点培养的业务骨干,前途无量。有些浑水,没必要蹚得太深。下一步局里班子要充实力量,副局长职位一直空缺。你这次表现突出,局党委会重点考虑向你倾斜。这个时候,你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建要是再不明白,就白在公安系统干这么多年了。领导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功劳给你,前途也给你考虑,风险大的部分,让别人去扛。你见好就收,配合安排。

  郑建心里那点因为要被分走“审讯权”而产生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甚至对孟伟江和袁开春生出一丝感激。领导这是在保护他。

  “孟局,袁政委,我完全理解局党委的考虑,坚决服从安排!”郑建表态铿锵有力,“治安大队一定全力配合经侦大队,做好案件移交和协同工作。请领导放心!”

  孟伟江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在正式移交之前,你们治安大队还要再加把劲,看看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再撬开一点苗树根的嘴。当然,要注意方式方法,严守纪律,绝对不能出事。”

  郑建心领神会:“我明白,孟局。我们会注意的。” 他说的“注意”,含义丰富。

  “嗯,”孟伟江最后说,“那你先去忙吧。顺便,去把彭小友同志给我叫过来,我和政委跟他谈一谈,交代一下任务。”

  “是!”郑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彭小友来到了孟伟江的办公室,政委袁开春,两个人啊都坐在沙发上,桌面上还有些许的烟灰,进门之后彭小友看看,两人都在就点了点头,说道,局长政委,你们找我?

  孟伟江穿着一件警用外套,没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袁开春则穿着整齐的警服常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严肃,但看到彭小友进来,都稍微缓和了一些。

  袁开春先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但话里的内容很正式:“小友啊,这次咱们局里处置西街村围堵事件,动作快,效果也好。市局那边,对咱们报上去的专报很重视。政法委的李尚武书记还在专报上做了批示,肯定了咱们县公安局的工作,说咱们依法处置,措施有力,起到了很好的震慑作用。”

  彭小友点点头,接话道:“政委,这次行动确实解气。西街村那帮人,特别是苗树根,以前没少给咱们基层所添乱。这次当众抓了,很多人都拍手称快。”

  孟伟江吐出一口烟,带着教育年轻人的语气缓缓说道:“红旗市长在县里的时候,其实是有动一动这些歪风邪气的心思的,但有时候啊,上面有要求,要‘稳’字当头,这就给了某些人错觉,觉得红旗市长,觉得咱们党委**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拿捏。其实不然啊,该硬的时候,咱们比谁都硬。”

  袁开春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过啊,小友,有句话叫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人是抓了,场面也震慑住了,但接下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难点,也是关键。怎么突破苗树根的心理防线,怎么把他背后可能牵扯的问题查深查透,这是个细致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

  他看着彭小友,目光变得深邃:“局党委经过研究,认为苗树根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治安案件,是煽动闹事。但深挖下去不简单。他一个村支书,哪来那么多钱?这钱的来源合法吗?会不会和一些国有企业的领导,存在不正当的经济往来?这些,都属于经济犯罪的范畴,正好是你们经侦大队的业务范围。”

  孟伟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彭小友,语气郑重:“小友,基于这些考虑,局党委决定,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交给你们经侦大队。由你们牵头,负责对苗树根案的后续侦办,重点是查清其经济问题。”

  彭小友十分诧异:“交给我们?”

  孟伟江道:“是啊,昨天,连群书记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你,要给你压压担子。现在,担子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扛起来?”

  彭小友听着两位领导的话,心里快速转动着。让他负责审讯苗树根?这有点出乎意料,毕竟抓捕和前期审讯都是治安大队一手操办的。

  但他很快明白了局领导的用意。苗树根背后是苗东方,这个案子水很深,治安大队的郑建虽然能干,但背景相对单纯,让他一直深挖下去,压力会全部集中在郑建和治安大队身上。

  而自己……父亲是机械厂厂长彭树德,母亲是常务副县长方云英,表哥在部委,表嫂是临平县委书记。自己这个身份,在曹河县算是个“特殊人物”。相比看来,苗树根实在是算不上个人物,和自己一起玩的几个朋友比起来,苗东方勉强入围,苗树根实在是算不上是个人物。

  想通这些,彭小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加专注。他迎着孟伟江的目光:“局长,政委,我坚决服从局党委决定!不就是苗树根吗?请领导放心,该啃的硬骨头,我们一定啃下来!”

  他这话说得有点“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甚至对苗树根,以及他背后的苗东方,流露出一种并不十分不屑的态度。

  孟伟江和袁开春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许笑意。彭小友这个反应,在他们预料之中。有冲劲,不怕事,背景硬,这正是他们目前需要的人选。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 孟伟江赞许地点点头,但随即语气转为严肃的叮嘱,“小友,有信心是好事,但苗树根是老江湖,证据要扎实啊,程序也要规范。既要把案子办好,也不能出任何纰漏。有什么困难,及时向我和政委汇报。”

  既要办成事,也不能出事。办成了,是局党委领导有力,是经侦大队落实有力。但如果过程中出了岔子,那就是没能很好领会和执行领导的意图。

  两位领导的话,说得既原则又圆滑。彭小友听懂了,郑重地点头:“局长,政委,我明白了!”

  又交代了一些具体的注意事项和工作衔接问题后,彭小友才起身离开。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孟伟江和袁开春都沉默了片刻,各自又点上了一支烟。

  “老袁,你觉得这小子,能行吗?” 孟伟江眯着眼,吐着烟圈问道。

  袁开春沉吟了一下:“冲劲是够,背景也硬,不怕得罪人。就是……太年轻。不过,让他去碰碰苗树根这块石头,也正好看看他的成色嘛。”

  孟伟江缓缓点头,没再说话。

  就在彭小友接受任务之后,棉纺厂**马广德的就已经接到了电话。

  马广德放下电话后,看着财务科王科长,点头示意道:“啊,你继续说。”

  财务科的王科长拿着一沓用曲别针别好的票据和表格,站在办公桌前。

  “……大致就是这些,马书记,许书记。” 王科长汇报完又补充道,“两位领导也不用过于焦虑。郑科长他们指出的这些问题,程序不够规范、部分库存物资盘亏的账务处理不及时、还有一些招待费用的明细附件不全……这些在咱们国有企业里,特别是老企业,是比较常见的,也不是咱们棉纺厂一家独有。我已经都向审计组的同志做了解释,说明了当时的客观情况和实际困难。”

  马广德心思不在审计上,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大大小小的风浪也经历过一些,审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马广德脸色不太好看。听完王科长的话,他盯着王科长问:“王科长,你跟我交个底。到目前为止,审计组到底有没有抓住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王科长心里一紧,拍着胸脯保证:“马书记,这一点您绝对放心!咱们厂的财务制度,这么多年来执行得还是非常严格的!在大的原则和纪律上,咱们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资金往来、账务处理,从程序上看,都是合法合规的。至于企业亏损,那主要是市场大环境不好,产品销路不行,设备也老化,成本下不来。这些是经营问题,是客观困难,审计组也认可这一点。想用这些来给我们定什么性,恐怕说不过去。”

  马广德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去忙吧。继续和审计组保持沟通,态度要诚恳,解释要到位。”

  “是,马书记,许书记,那我先去了。” 王科长连忙转身要走。

  “王科长,” 许红梅叫住了他,脸上带着微笑,声音柔和,“还要再麻烦你,多和审计组的同志,特别是那位郑科长,加强沟通。该表示的心意,不要客气。该花钱的地方,厂里支持。”

  王科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许书记,这个……我已经按您的意思,私下表示过了。但带队的郑科长……态度很坚决,都给退回来了。他们这次……感觉不太一样。我估摸着,上面可能有领导专门关注,他们也不敢……”

  马广德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算了算了,他们这是专项审计,不是日常检查。领导盯着呢,他们不敢乱来。钱啊物啊,就别再送了。越送,他们越觉得咱们心里有鬼。你把后勤保障做好,茶叶、水果准备得精细点,让他们挑不出理就行。”

  “对对对,马书记说得是。” 王科长连忙点头,“后勤方面两位领导放心,我都安排的最好的。另外,按照许书记之前的吩咐,给每位审计组的同志准备了一支不错的钢笔,算是小纪念品,这个他们倒是收下了。”

  “嗯,那就好。你去吧。” 许红梅点了点头。

  王科长这才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马广德脸上的镇定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重的焦虑和疲惫。他指了指电话,对许红梅说:“听到了吧?刚接的电话,消息很准。苗树根接下来的审讯,由彭树德的儿子,彭小友主要负责。”

  许红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若有所思:“彭小友……我认识。比我也小不了几岁,以前一起吃过饭。看起来挺精干的一个小伙子,就是话不多,有点冷。”

  马广德看着许红梅,脸上笑意负责,那笑容里带着洞察和些许嘲讽:“红梅啊,你说,公安局这么安排,是什么意思?我看啊,孟伟江和袁开春,是既有自己的小算盘,又没完全和县委……或者说,没完全和某些人保持高度一致啊。”

  许红梅挑了挑眉:“马书记,您这话怎么讲?”

  “这不明摆着吗?” 马广德分析道,“彭小友这个人,关系太复杂了。他母亲是方云英,父亲是彭树德,国企一把手。他这一家子,跟县委、县**有关系,跟国企系统有关系,跟曹河县本地的这些干部有关系。他不像那个郑建,郑建农村的,没什么根基,不认识几个人,别人想找他疏通关系都难。可彭小友不一样,他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城里娃’,这县里上上下下,谁不认识他?谁不能跟他攀上点关系?”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推心置腹:“方云英那边,我可以通过马定凯去递话;彭树德那边,你可以直接去找彭树德。双管齐下,把话递进去。咱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彭小友在审讯的时候,‘把握’好分寸。苗树根那边,给他递个话,让他把事儿都扛下来,没别的。让他咬死了,那笔钱就是自己多年做生意攒的。大不了,判个几年。只要他进去了不乱说,咱们在外面,不会亏待他。等他出来,该给他的,一分不会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广德的分析,确实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许红梅知道,在马定凯从省委党校回来之前,自己调动去机械厂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了。如果这个时候棉纺厂再因为审计或者苗树根的案子出大问题,自己很可能被彻底拖在这里,想走也走不了。她必须想办法稳住局面。

  “马书记,您说得有道理。” 许红梅站起身,理了理枣红色的西装下摆,“那……我回办公室,去……想想办法。”

  “嗯,你去吧。” 马广德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满脸疲惫。

  许红梅回到自己那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副书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还轻轻落了锁。

  她没有立刻去拿电话,而是先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面小巧的圆镜,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彭树德那带着磁性的的声音:“喂,哪位?”

  “彭书记,是我,红梅呀。” 许红梅的声音瞬间变得娇柔婉转,带着一丝依赖和委屈,“您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呀?”

  彭树德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红梅同志啊,我给我们家那口子说了,我刚还想着,等忙过这阵子, 我亲自问问邓文东。”

  “,彭书记,您可得为我多说说话呀!” 许红梅的语调更软了,“我是真心想到机械厂,在您手下学习,为您分忧。”

  彭树德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红梅啊,邓文东同志这个人,做事比较讲原则,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简单讲啊,他现在是忘了苗家提拔他了……”

  许红梅知道,调动的事是时间早晚问题。她语气多了几分神秘和亲昵:“彭书记,您这会儿……我没打扰您吧?”

  “哦,我准备接待市里的领导。市里‘两基’督导检查组明天过来,红旗市长亲自带队,点名要到我们机械厂食堂吃工作餐。” 彭树德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

  “‘两基’督导组?红旗市长不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吗?什么是‘两基’呀?” 许红梅适时地流露出好奇和请教的口吻。

  彭树德耐心解释:“‘两基’啊,一个是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一个是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简称‘两基’。是国家抓教育基础的重要工作。”

  许红梅“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原来是这样。彭书记您懂得真多。客走旺家门,连红旗市长都专程到您那儿吃饭,可见对您,对机械厂,是多么重视和认可呀!”

  彭树德在电话那头似乎很受用,语气更亲切了些:“说句不见外的话,我和红旗市长啊,还算谈得来,有些观点比较一致。红梅啊,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咱们之间,不用绕弯子。”

  许红梅知道火候到了,声音压低,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彭书记,我跟您说个正事。我听说,苗树根接下来的审讯,是由你们家小友亲自负责。您看,能不能……给小友递个话?苗树根这事儿吧,说到底也就是个村支书一时糊涂,没必要上纲上线,把大家都搞得下不来台嘛。差不多就行了,您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彭树德显然有些意外,声音里带上了警觉:“小友在负责审讯?你听谁说的?消息准确吗?”

  “我的大厂长,您还是要多关心关心自己儿子嘛。” 许红梅语气带着嗔怪,“小友现在可是获得重用了。不过啊,这事复杂,我是怕他年轻,经验不足,万一被人当枪使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对他将来发展也不好,您说是不是?”

  彭树德显然不希望自己儿子卷入太深,语气有些不快:“胡闹!我马上给公安局老孟打电话,怎么能让小友去搞这些事?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别!彭书记,您可千万别!” 许红梅连忙阻止,语气急切,“您要是换成那个愣头青郑建来搞,那才真是油盐不进,没法沟通呢!小友是自己人,他办事,咱们都放心。我的意思不是让他徇私枉法,只是让他……把握好。苗树根那边,东方在想办法了……?”

  彭树德在电话那头很是生气,显然觉得公安局的老孟在乱来,自己不会同意让彭小友介入到这些事。

  半晌,彭树德才缓缓说道:“这事儿……小友年轻,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理想主义色彩重,这小子,有时候轴得很,不太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