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镜渊深处,无数倒影族跪伏于地,簇拥着一尊王座……

  而坐在上面的,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双眼全白,额心浮现出一枚与铜牌同源的符文。

  “那是……未来的我?”

  陈泽踉跄后退。

  “或是过去的你。”

  半融的龙子承盯着他,轻声说单,

  “在镜中,时间是一面褶皱的布。”

  突然,地面剧烈震动。

  窗外,京都的紫晕已转为深红,街道上的灯笼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于空中的镜瞳!

  每一盏路灯下,都睁开了一只由碎镜拼成的眼睛,齐刷刷望向观星阁。

  风停了,世界陷入诡异的静默……

  然后,第一声低语响起,来自四面八方,仿佛亿万面镜子同时开口,

  “我们回来了……我们才是真实。”

  陈泽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他将铜牌紧紧攥入掌心,任其灼烧血肉,烙下印记。

  “沈涵!”他大吼,

  “带这卷帛书离开!去找我老家的骨灰坛和门槛土!

  我去见爷爷的最后一面,在疗养院地下三层的冰棺里,他还活着!

  只是意识被困在镜渊夹缝中!”

  “你疯了吗?那是陷阱!”

  沈涵抓住他,

  “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自我封印才挡住他们,你现在去唤醒他,等于亲手打开牢门!”

  “可他是唯一知道如何彻底毁灭‘原初之门’的人!”

  陈泽目光如铁,

  “如果必须有人成为钥匙,那就让我来!

  但我不会变成他们……因为我还记得奶奶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掌心焦黑的纹路,轻声念道:

  “如意……玉付……我是陈泽,我不是谁的倒影。”

  话音落下,铜牌轰然炸裂,化作十三粒微光如星尘般散开,

  其中三粒缓缓飞入帛书残页,补全了三个残缺的图案。

  破镜十三图,已现其三!

  远处,钟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十三下。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面最初出现裂纹的井边古镜,此刻悄然滑落一片碎片……

  碎片落地未碎,反而像水滴般渗入泥土,

  朝着某个未知的坐标缓缓蠕动……

  仿佛大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爬行而来!!

  大地之下,泥土如呼吸般起伏。

  那片来自井边古镜的碎片,已沉入地脉深处,像一滴墨落入血脉,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它不似凡物,竟有意识般避开了岩层与根须,直指城市下方古老遗迹的核心。

  那是千年前“镜祭”之地,埋藏着第一面映照灵魂的铜镜残骸!

  而此刻,观星阁顶,沈涵抱着帛书残页,指尖颤抖。

  三枚星尘嵌入后,图案缓缓浮现:

  第一幅,是倒悬于夜空的城池,屋檐如刃,街道成河;

  第二幅,是一群无面之人手执铜铃,跪拜于裂开的地缝前;

  第三幅……最令人心悸,一个孩子站在双面镜之间,

  一面映出哭脸,一面映出笑眼,而他的身体正缓缓分裂为二……

  “破镜重圆,并非修复……而是吞噬。”

  半融的龙子承低语,它的鳞片不断剥落又再生,仿佛时间在它身上错乱流转,

  “这十三图,不是封印之法,是唤醒之契。”

  陈泽没有回应,他正凝视掌心那道烙印,焦黑纹路竟开始蠕动,

  如同活虫,在皮下勾勒新的符号。

  每一道新痕出现,他的记忆就撕裂一次……

  他看见自己穿着祭司长袍,在月下焚烧一本家谱;

  他看见自己亲手将爷爷推入冰棺,嘴里说着“您该休息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京都最高塔顶,对着万千镜瞳微笑,

  而脚下万民跪伏,齐声高呼,

  “真我归来!”

  “不……这些不是我!”陈泽跪倒在地,头颅几欲炸裂。

  但内心有个声音冷笑:

  你才是赝品,真正的陈泽,早在七岁那年就被送入镜渊献祭!

  你是他们用思念与愧疚捏出的替身,一具披着回忆的空壳。

  就在这时,怀中的铜牌残渣突然震动。

  剩余十粒星尘脱离帛书,飞向四面八方,其中两粒竟钻进了沈涵的眼眶!

  她惨叫一声,双目瞬间失焦,却看到了常人无法触及的真相!

  她看见陈泽的影子有十三条,交错缠绕,每一根都连接着不同的时空断片;

  她看见疗养院地下三层并非冰棺,而是一座倒立的塔,

  塔尖刺入地心,囚禁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是“原初之门”的核心,

  也是她早已死去的父亲当年试图摧毁的东西!

  她更看见,在所有时间线交汇之处,

  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手持碎镜,面朝深渊轻唱童谣,

  “小镜子,照四方,

  照见爹娘不见郎。

  一叩头,二烧香,

  三生魂魄归我乡……”

  “奶奶……”

  沈涵泪流满面,

  “原来你不是死于难产……你是主动走入镜中,换回了那个本该夭折的婴儿,陈泽。”

  一切豁然开朗,所谓的“守护家族”,不过是三代人的自我欺骗罢了……

  真正的传承,不是驱逐镜渊,而是维系平衡,

  以至亲之血为引,以记忆为锁,让“门”永不全开,也永不关闭!

  可如今,铜牌破碎,星尘离散,封印正在逆转。

  十三声钟响之后,第十四声悄然酝酿。

  而在地底,那片镜之碎片终于抵达目的地……

  它轻轻贴上远古铜镜的残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咔!!如同钥匙转动。

  整座京都的地基微微震颤,无数镜瞳同时眨动,目光从观星阁移向同一个方向:

  城东老宅,那扇被门槛土封住的大门,正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

  风,再度吹起,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远方天际,一道银线划破红雾,像是有人用刀,割开了天幕的一角!

  陈泽缓缓站起,掌心烙印已化作一只闭合的眼睛。

  他轻声说,

  “她回来了。”

  沈涵抹去眼角血泪,低声接道,

  “不只是她……是我们所有人,遗失在镜中的那一半,都回来了。”

  黑暗深处,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笑意,

  “欢迎回家,孩子们。”

  人形轮廓在门上缓缓凸起,仿佛有谁从另一侧伸手推来。

  那扇被门槛土封了三代的老木门,此刻正一寸寸剥落……

  灰黑色的泥土簌簌坠地,落地时竟如活物般蜷缩成虫,钻入缝隙逃逸,

  那是“守家土”,以亡者骨灰混童男血所制,曾镇压此门七十余年。

  如今,它在哀鸣中瓦解……

  “她在敲门。”

  龙子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风穿过枯骨,

  “不是回来……是归来,她从未真正离去。”

  陈泽掌心那只闭合的眼睛突然睁开一线。

  刹那间,他看见了真实的时间……

  不是线性流淌的河,而是层层叠叠的镜面,每一面都映照出一个“现在”!

  有的他跪在冰棺前痛哭,

  有的他高坐王座接受膜拜,

  有的他正将铜牌按入胸口自焚以重启封印……

  无数个陈泽,在无数个时间切片中同时挣扎、死去、觉醒……

  而所有视线最终汇聚于一点,城东老宅!

  “我们以为她在镜里……”

  陈泽嗓音沙哑,像是从井底传来,

  “其实……我们在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