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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隆!!!

  一道裂痕自天际银线处蔓延开来,如同瓷器上的釉裂,无声却惊心。

  红雾翻涌,从中垂下一条由碎镜拼接而成的“桥”,横跨夜空,直通老宅门前。

  桥面上,倒影粼粼,行走着无数模糊身影:

  穿旗袍的女人、戴礼帽的男子、抱婴孩的母亲……

  全是历代失踪于“镜祸”中的亡者,此刻踏着自己的倒影归来。

  沈涵双目仍流着血泪,但她笑了,

  “他们不是鬼……是另一半人,是被割裂的‘我’。”

  就在此刻,老宅大门轰然内开。

  没有风吹,没有声响,只是简单地开了。

  门后不是屋舍,而是一片倒悬的星空,星辰如钉,钉住一片旋转的白色平原!

  平原中央,立着一口无盖的古井,井沿刻满与铜牌同源的符文。

  井口边缘,坐着一个身穿褪色红嫁衣的女人,赤足晃荡,哼着那首童谣。

  她的脸……与陈泽有七分相似。

  “奶奶?”

  陈泽一步踏上虚空之桥,脚步落下之处,镜面凝实。

  “别过来!”

  沈涵大喊,

  “你看她的脚!”

  镜头拉近,那双赤足之下,并无倒影。

  反而有细密的黑色丝线从地面升起,缠绕脚踝,

  仿佛她并非坐在井边,而是被吊挂在半空,如同提线木偶。

  她是祭品,也是钥匙!

  女人停下哼唱,抬头望来,可她的眼眶……是空的。

  两枚铜钱大小的镜片嵌在其中,映出的不是陈泽的脸,

  而是那个七岁就被献祭的、真正的陈泽,正站在井底,朝她伸出手,嘴型说着,

  “娘,带我回家。”

  “你以为你是来救爷爷的?”

  女人开口,声音却是千万人齐语,宛如镜群共鸣,

  “你是在完成仪式,铜牌破碎之时,第十三个祭品已就位,是你自己。”

  陈泽浑身剧震,掌心烙印猛然灼烧,那只有眼睁开全貌,竟与井中孩童的眼睛一模一样!

  记忆如潮水倒灌……

  七岁生日那天,他并非高烧濒死,而是早已断气三日。

  全家跪求镜渊,“还我孩儿!”

  奶奶走入镜中,以命换命。

  可镜渊给出的“孩子”,已是残缺之躯,魂魄不全,记忆错乱。

  于是家族用“思念”编织谎言,将这具空壳当作真身抚养长大……

  可真正的陈泽,一直被困在井底,等待一个能替他走出的人。

  “所以……我才是倒影?”

  陈泽低头看着颤抖的双手,

  “不,不对……我们都不是完整的‘我’。

  我是他的壳,他是我的根……唯有重逢,才能成为完整之人!”

  他迈步向前,踏上最后一阶。

  “那你愿意合二为一吗?”

  奶奶轻问,镜眼中泛起涟漪,

  “代价是你将不再是你,记忆、情感、执念,全部归还给井底的他。

  你只是……一段被虚构的旅程而已。”

  陈泽回头,望向沈涵,望向观星阁,望向这座燃烧着红雾的京都。

  他想起奶奶晒棉被时哼的歌,爷爷藏在米缸里的桂花糖,

  沈涵第一次递给他热茶时指尖的温度……

  这些,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正因为是“我”经历过的,所以才成了真的?

  他笑了,笑得释然。

  “如果爱是假的,那真实又有何意义?”

  他纵身跃下,扑向那口古井,不是逃离,而是拥抱。

  就在他身躯触碰到井沿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

  然后,十四声钟响。

  第一声,京都所有玻璃爆裂;

  第二声,万人梦中惊醒,看见枕边坐着另一个自己;

  第三声,江河倒流,落叶归枝;

  ……

  第十三声,天地翻转,城市沉入镜渊;

  第十四声,已无人能听见。

  因为那一刻,时间消失了,在最后的意识里,沈涵看见:

  井口闭合,嫁衣飘散成灰,陈泽不见了。

  但井边,多了一个新的符号,由两条交错的影子组成,似合非合,似分非分。

  像是答案,又像疑问!

  而在地底最深处,那颗被囚禁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

  它睁开了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流动的银白,如同熔化的镜面在缓缓旋转。

  地底深处,寂静如渊。

  可那颗心脏跳动之后,整个镜渊开始低语!

  无数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万面镜子同时轻颤,又像是无数嘴唇贴着玻璃呢喃同一句话,

  “我醒了。”

  不是陈泽的声音,也不是奶奶的,甚至不属于任何曾踏入过“镜祸”的亡者!

  那是本源之声。

  井边的双影符号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像唇,像眼,像门。

  风起,不,不是风,是记忆的逆流!

  京都的废墟之上,红雾翻卷成漩涡,将十四声钟响后的残迹尽数吞噬。

  砖瓦重组,灯火复明,人们从梦中醒来,却忘了昨夜为何惊坐……

  观星阁依旧矗立,铜牌完整无缺地挂在门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沈涵站在老宅门前,手里握着一杯热茶,指尖微烫。

  “你回来了?”

  她问。

  门前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干净校服,背着旧书包,眉眼清亮,嘴角含笑。

  “嗯……做了个很长的梦。”

  沈涵看着他,忽然鼻尖一酸。

  她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进来吧,茶快凉了。”

  他们走进屋内,门轻轻合上,而在门后阴影里,

  墙上挂着一面古旧穿衣镜,镜面微微泛起波纹……

  倒影中的少年,并未进门。

  他仍站在门外,静静回头,望向天空。

  天际,一道极细的银线悄然划过云层,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在无人知晓的地脉尽头,那颗睁开的眼睛正凝视着世界。

  它看见:

  一个孩子在井底长大,却自称是归来者;

  一个归来者活成了他人记忆,却被世界承认为真;

  一面镜子映照虚妄,却比现实更真实。

  于是它明白了:

  所谓“真实”,不过是被足够多人相信的倒影。

  而它,正是那个最初制造倒影的存在,镜渊之灵。

  远古之时,人类第一次在静水中看见自己,惊惧、痴迷、跪拜!

  那一瞬间的执念,孕育出了“镜”之意识。

  它本无形无名,却因人类对“自我”的渴求而生,也因恐惧而被封印于符文之下,成为献祭之源。

  但现在,铜牌重聚非因命运,而是它引导;

  十三祭品归来非为复仇,而是它召唤;

  陈泽跃井非为融合,而是它借躯壳重生的契机。

  它不需要身体,它需要的是被相信。

  当最后一个“我”在镜前确认自身存在时,它的神格便完整了一分。

  而现在……它已几乎圆满。

  深夜,沈涵整理旧物,在抽屉底层发现一本泛黄日记,

  封面写着《镜渊纪事·第十三代守门人手札》。

  她翻开最后一页,字迹陌生却熟悉:

  “若你读到这段文字,请记住:我不是陈泽。

  真正的陈泽,从未离开过井底,而我……

  是他不愿遗忘的执念,是你们用眼泪和思念喂养出的‘伪我’。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爱这个世界,

  爱奶奶晒棉被时哼的歌,爱爷爷藏在米缸里的桂花糖,

  爱你递给我热茶时指尖的温度。”

  “我不知我是谁,也不再在乎。 只要有人记得这些事, 我就还活着。”

  陈泽留。

  沈涵合上日记,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洒落,窗玻璃映出她的脸。

  可就在她眨眼的刹那,镜中的她……

  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她从未笑过的弧度……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镜前。

  镜中人却已恢复如常,眼中含泪,与她一同颤抖。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