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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衿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那个温柔为她描眉的楚宸，想起在丛林中背着她负重前行的楚宸，想起那夜龙榻边那双久久凝视她的眼睛。
“子衿。”周逸之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苏子衿抬眸。
周逸之晃了晃空了的酒壶，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那双桃花眼已重新蒙上恰到好处的迷离。
“子衿，我醉了。”他含糊不清地道，“酒后胡言，你莫要见怪。”
说着，他便往桌面上倒去。
苏子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额头，硬生生将他撑在半空。
“你先别醉。”她盯着他，压低声音，“明日是祭地大典，你入不入场？”
周逸之的眼皮还耷拉着，嘴角已微微绷紧。
“嗯。”
“你小心些。”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好穿件软甲在里面。”
周逸之的眼皮倏地掀开。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明如深冬的寒星。
“……明日会有大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子衿郑重地点头。
“怀王已秘密回京。我与陛下商议过，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周逸之的呼吸顿了一瞬。
“怎么引？”
苏子衿沉默了片刻。
她的脸颊，在烛火映照下，极不自然地泛起一层薄红。
“……你别问了。”她别过视线，“只管小心便是。切记，决不可走漏风声。”
周逸之定定看了她片刻。
他望见她泛红的耳尖，竟然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
“安心。”他重新耷拉下眼皮，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声音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醉腔，“小爷不仅酒后胡言，还酒后忘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他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桌案上。
苏子衿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苏子衿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叹了口气。
装醉，周逸之是专业的。
可惜，这次她不伺候了。
她起身推门，唤来周家的小厮，吩咐下人将他们主子抬去马车上。
小厮连声应着，吃力地架起自家主子，踉跄下楼。
苏子衿跟在后面。
车夫驾着马车，先将苏子衿送至皇城门外。
她下了车，马车内，原本的周逸之，缓缓睁开了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道渐渐没入宫门的纤秀背影，望着她在重重灯火下依然挺直的脊背。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刚入翰林院，连头驴都买不起的少年，拘谨地坐在他马车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想起她揭发长公主，满殿哗然中，那张无所畏惧的脸。
他想起她跨马游街时，一袭火红的状元袍，笑靥如花，美得惊心动魄。
他想起方才，他说“陛下变了”时，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走吧。”他哑声道。
寅时初刻，夜色仍如浓墨浸透重檐。
苏子衿起身更衣。今日是祭地大典，礼部尚书需于驾前导引诸仪，容不得半分差池，她换上那身簇新的绯红官袍。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将乌纱帽端端正正戴好。
她推门而出。
祭地大典在天地坛举行。
寅正时分，天色微明，太常寺官员已各就其位。圜丘坛三层，白玉围栏，蓝色祭器在晨曦中泛着幽光。燎炉，瘗坎，神库，神厨，一应陈设都已备好。
苏子衿立在坛下东侧，身前是户部尚书，身后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柯怀玉也来了，作为新科进士前来观礼，他偷偷抬眼望了望苏子衿的背影。那身绯红祭服衬得她肩背愈发清瘦，却站得笔直如松。
又搜索一翻，却没有看到林兄的身影。
林兄身份高贵，应该站在前排才是，怎地没有？正疑惑间，远处钟鼓齐鸣。
“圣驾至……”
卤簿如云，旌旗蔽日。龙舆行至，冕旒十二，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着幽沉的华彩。
山呼万岁声震云霄之后，柯怀玉随众人站起，小心地去偷看皇帝。
殿试那会儿，他太紧张了， 根本没敢抬头。趁着这会儿他站的位置不起眼，也敢逾越一次了。
却不想，刚一抬眼，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林兄……
林兄竟然是当今天子？
怪不得苏大人会那般恭敬！怪不得他会那般倨傲。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柯怀玉心头了然的同时，只觉得后背唰唰冒凉风。
自己竟敢与陛下辩驳？当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呐！
在柯怀玉的惴惴不安中，苏子衿登上祭坛，站在导引位上，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朝臣班列。
“迎神！”她大喝一声。太常寺卿开始唱赞，韶乐奏起，起承转合，文舞生执羽籥，武舞生执干戚。
文武百官一同叩拜。
楚宸庄重地登上三层祭坛，亲奠玉帛。他背对群臣，面向皇天厚土，身形如山。
苏子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周逸之的话。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城外是礼法规训，城内是无人可进的废墟。
是你推开城门。
她垂下眼帘。
一支箭，是从东侧古柏林中射出的。
箭矢破空，直指祭坛之上的玄衣天子。
“护驾！”
陆飞拔刀，箭矢被击落，余势未尽，“笃”地钉入燎炉旁的木柱，箭尾铮铮颤动。
紧接着是数十支。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场面在刹那间炸开。尖叫声，刀兵声，奔逃的脚步声混作一团。祭器倾倒，牲牢惊窜，蓝色帷幔被扯落在地，踏满凌乱足迹。
“走！”楚宸一把拉过苏子衿，往前方大殿中跑。等他们二人进入大殿，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混乱与尖叫隔绝于外。
苏子衿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那个温柔为她描眉的楚宸，想起在丛林中背着她负重前行的楚宸，想起那夜龙榻边那双久久凝视她的眼睛。
“子衿。”周逸之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苏子衿抬眸。
周逸之晃了晃空了的酒壶，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那双桃花眼已重新蒙上恰到好处的迷离。
“子衿，我醉了。”他含糊不清地道，“酒后胡言，你莫要见怪。”
说着，他便往桌面上倒去。
苏子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额头，硬生生将他撑在半空。
“你先别醉。”她盯着他，压低声音，“明日是祭地大典，你入不入场？”
周逸之的眼皮还耷拉着，嘴角已微微绷紧。
“嗯。”
“你小心些。”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好穿件软甲在里面。”
周逸之的眼皮倏地掀开。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明如深冬的寒星。
“……明日会有大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苏子衿郑重地点头。
“怀王已秘密回京。我与陛下商议过，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周逸之的呼吸顿了一瞬。
“怎么引？”
苏子衿沉默了片刻。
她的脸颊，在烛火映照下，极不自然地泛起一层薄红。
“……你别问了。”她别过视线，“只管小心便是。切记，决不可走漏风声。”
周逸之定定看了她片刻。
他望见她泛红的耳尖，竟然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
“安心。”他重新耷拉下眼皮，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瘫，声音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醉腔，“小爷不仅酒后胡言，还酒后忘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他便“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桌案上。
苏子衿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苏子衿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叹了口气。
装醉，周逸之是专业的。
可惜，这次她不伺候了。
她起身推门，唤来周家的小厮，吩咐下人将他们主子抬去马车上。
小厮连声应着，吃力地架起自家主子，踉跄下楼。
苏子衿跟在后面。
车夫驾着马车，先将苏子衿送至皇城门外。
她下了车，马车内，原本的周逸之，缓缓睁开了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道渐渐没入宫门的纤秀背影，望着她在重重灯火下依然挺直的脊背。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刚入翰林院，连头驴都买不起的少年，拘谨地坐在他马车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想起她揭发长公主，满殿哗然中，那张无所畏惧的脸。
他想起她跨马游街时，一袭火红的状元袍，笑靥如花，美得惊心动魄。
他想起方才，他说“陛下变了”时，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
“走吧。”他哑声道。
寅时初刻，夜色仍如浓墨浸透重檐。
苏子衿起身更衣。今日是祭地大典，礼部尚书需于驾前导引诸仪，容不得半分差池，她换上那身簇新的绯红官袍。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将乌纱帽端端正正戴好。
她推门而出。
祭地大典在天地坛举行。
寅正时分，天色微明，太常寺官员已各就其位。圜丘坛三层，白玉围栏，蓝色祭器在晨曦中泛着幽光。燎炉，瘗坎，神库，神厨，一应陈设都已备好。
苏子衿立在坛下东侧，身前是户部尚书，身后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柯怀玉也来了，作为新科进士前来观礼，他偷偷抬眼望了望苏子衿的背影。那身绯红祭服衬得她肩背愈发清瘦，却站得笔直如松。
又搜索一翻，却没有看到林兄的身影。
林兄身份高贵，应该站在前排才是，怎地没有？正疑惑间，远处钟鼓齐鸣。
“圣驾至……”
卤簿如云，旌旗蔽日。龙舆行至，冕旒十二，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着幽沉的华彩。
山呼万岁声震云霄之后，柯怀玉随众人站起，小心地去偷看皇帝。
殿试那会儿，他太紧张了， 根本没敢抬头。趁着这会儿他站的位置不起眼，也敢逾越一次了。
却不想，刚一抬眼，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是，林兄……
林兄竟然是当今天子？
怪不得苏大人会那般恭敬！怪不得他会那般倨傲。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柯怀玉心头了然的同时，只觉得后背唰唰冒凉风。
自己竟敢与陛下辩驳？当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呐！
在柯怀玉的惴惴不安中，苏子衿登上祭坛，站在导引位上，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朝臣班列。
“迎神！”她大喝一声。太常寺卿开始唱赞，韶乐奏起，起承转合，文舞生执羽籥，武舞生执干戚。
文武百官一同叩拜。
楚宸庄重地登上三层祭坛，亲奠玉帛。他背对群臣，面向皇天厚土，身形如山。
苏子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周逸之的话。
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城外是礼法规训，城内是无人可进的废墟。
是你推开城门。
她垂下眼帘。
一支箭，是从东侧古柏林中射出的。
箭矢破空，直指祭坛之上的玄衣天子。
“护驾！”
陆飞拔刀，箭矢被击落，余势未尽，“笃”地钉入燎炉旁的木柱，箭尾铮铮颤动。
紧接着是数十支。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场面在刹那间炸开。尖叫声，刀兵声，奔逃的脚步声混作一团。祭器倾倒，牲牢惊窜，蓝色帷幔被扯落在地，踏满凌乱足迹。
“走！”楚宸一把拉过苏子衿，往前方大殿中跑。等他们二人进入大殿，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混乱与尖叫隔绝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