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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梅院地处城东,以院内有上百种品类的梅花而盛名远扬。

  往日人人可进院赏花。

  但冬月二十三这日,整个万梅院都被冯家包下,用以设宴招待宾客,为冯大夫人杨氏庆生。

  喜庆之日,天公作美。

  接连下了半月的大雪,昨儿个半夜就停了。

  今日还出了太阳,晴空万里。

  沈娆到的时候,冯家下人正在万梅院外搭棚施粥。

  长长的队伍沿街靠边,排成长龙。

  寒风中隐有一股米香传来。

  喜儿扶着沈娆下了马车。

  待递上帖子后,便随着冯家下人一路进了院子。

  院内宾客齐聚,不分男女席位。

  三三两两,闲谈作乐。

  沈娆身份过低,待冯家下人退下后,她便带着喜儿寻了个偏僻的角落独处。

  今日她有重任在身,并不想招惹其余的麻烦。

  沈娆背对院子,面墙而坐。

  她今日穿的素淡低调,旁人又看不到她那副格外出挑的模样,一时倒也没引人注意。

  两杯茶水下肚,时间也总算混去大半。

  随着院内喧哗声愈发热闹。

  冯家人终于到了。

  听着众人接连起伏的恭贺声,沈娆缓缓起身,抬步上前,落于人群后方。

  她悄然抬眸看去。

  前方立着三个美妇人。

  左边人面容秀美,胭脂也压不住满脸病色,应该是冯家三夫人曲挽月。

  右边人容貌艳丽,颧骨微高,眉眼妖娆,应该是冯家二房那位力压正妻,久宠不衰的如夫人何玉丹。

  中间一身橘色长褂,头戴金簪,面盘圆润,容貌平平,但眉眼硬挺英气的妇人,便是今日的寿星,冯沛之母,冯家大夫人杨竹英。

  杨竹英出身勇冠侯府,和永宁侯府不一样。

  杨家是将门世家,历代家主皆手握重兵。

  如今杨家家主,是杨竹英之弟,官拜一品威远将军,将侯双职在身。

  杨竹英本人,也不同于其他闺阁千金。

  她九岁便随父亲上了战场。

  十四岁与冯璋相识生情。

  十六岁生下冯沛,十八岁又随夫君和父兄去了战场。

  五年驻守边疆。

  恰逢冯家内乱。

  因此两岁多的冯沛,便被冯老夫人鹿氏做主送去了英王府,在英王妃膝下养至七岁。

  后冯璋和杨父血洒沙场,为国捐躯。

  杨竹英方才退去将职,接回孩子,寡居于后宅,一直到如今已经十三年了。

  杨家驻守的北疆距离泸州不远。

  所以幼时的沈娆听说过她不少事迹。

  对于她。

  沈娆一直是心存敬意的。

  此番得见,更觉杨竹英这般女子虽容貌平平,但其身上所流露出来的气质,不怒自威,英然正气,更有其独特魅力。

  沈娆挺喜欢她的。

  “你便是顾家大少奶奶?”

  温和却有些冷淡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沈娆猛地回神,这才惊觉众多宾客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院中各处。

  她孤身立在原地,格外的引人瞩目。

  所以。

  杨竹英注意到了她,并主动开口跟她说话了。

  连忙见礼,沈娆温声开口。

  “回大夫人,妾身正是沈娆。”

  话顿,她微微侧首。

  喜儿会意,连忙上前几步,打开檀木盒。

  “今日是大夫人的寿辰,承蒙夫人照拂怜惜,妾身方才有幸前来参宴,特备下薄礼,祝大夫人福寿绵延,家和事兴,永葆康健。”

  杨竹英瞥了一眼盒中的东西,原本不以为意的面容上微微一惊。

  “这是……佛骨血参?”

  沈娆规规矩矩颔首。

  “这是家父生前意外所得,大夫人富贵非凡,想来不缺什么俗物,妾身因此献上这血参,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杨竹英有些迟疑。

  血参虽然罕见,但以冯家的权势能力,也不是寻不到。

  但佛骨血参,可是佛子无蝉法师一身精血滋养而成,可解天下万毒。

  如今无蝉已经圆寂。

  这世间唯一一株佛骨血参,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且这物恰巧是她急需的,想来这沈娆还是用了些心思的。

  杨竹英淡然开口。

  “抬起头来,我看看。”

  沈娆乖巧抬首。

  面面相对。

  杨竹英有片刻的失神,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好一会儿。

  沈娆疑惑之际,杨竹英却突然敛了目光。

  “模样是个不错的,难怪能让那小子上心,罢了,听邹嬷嬷说你也是个可怜的。”

  “今日这礼我很喜欢,就不跟你客气了,你且安分一些,等过些时日,若能有孕,看在那小子的份上,今后遇到难事,可来找我,我会照拂你一二。”

  杨竹英给出这般承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但沈娆却心里一紧。

  不够!

  生死一线,原谅她过于贪婪谨慎。

  扑通一声,沈娆突然跪了下去。

  杨竹英眸子微微一眯,略有不悦。

  “你的礼已经够重了,若是想要道谢,不必这般礼重。”

  沈娆知道杨竹英清楚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言下之意,是婉拒,是警告,是给她留了三分颜面。

  但沈娆没办法。

  仅是她口头上一句照拂,待回到永宁侯府,说不定等不到五日后孔嬷嬷露面,吕氏就会对她下手。

  冯家门槛高,不是她这样的人能随意进出的,届时她就算有心求救,也未必来得及。

  所以。

  今日是她唯一的希望。

  身子一俯,眉心重重磕地。

  沈娆的嗓音清晰紧张。

  “还请夫人莫怪,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乾世子曾言,夫人心怀正义,为人心善,妾身信他,因此今日斗胆,恳请夫人予我一条活路。”

  杨竹英眉头微蹙。

  一旁的邹嬷嬷也是摇摇头,不悦出声:“大少奶奶,我家夫人已经允了你今后会照拂你一二,这可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幸,你适可而止,莫要再得寸进尺,以免得不偿失。”

  沈娆仰头,眉心发红,满脸尽是苦涩和无奈。

  “大夫人,妾身非是不知好歹之人,只是妾身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还请夫人怜惜,救我于水火。”

  “胡言乱语!”

  杨竹英猛地一甩帕子,严词厉色。

  “你贵为永宁侯府大少奶奶,虽算不得人上之人,也算是衣食无忧,这好好的何来生死危机?”

  沈娆贝齿轻咬下唇:“大夫人有所不知,我夫君顾胥暗地里早与兵部尚书嫡女谢芸有了私情,娶我为的不过是我亡父留下的家产,加之如今我成了乾世子的女人,顾家谢家都断不会再留我性命。”

  “大夫人,你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妾身不敢有半句虚言。”

  杨竹英闻言面色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