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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诚小心翼翼问道:“东家的意思是,陛下……默许了娜尔罕的存在?或者说,暂时不打算强行清除这个隐患了?”

  “默许谈不上。”郑善果摇摇头,“可能是……权衡之后的暂缓。陛下何等人物?杀伐果断,若真觉得那胡姬非死不可,昨夜失手,今日必有后招,绝不会如此平静。之所以按兵不动,无非几点。”

  郑善果伸出枯瘦的手指,逐一细数:“其一,昨夜我们反应迅速,护卫得力,让陛下的人知道,娜尔罕已在我们掌控之下,且我们有意保护,强行灭口,代价增大,且可能将矛盾激化、公开。陛下不愿为了一个胡姬,在此时与世家,尤其是我们五姓七望彻底撕破脸。”

  “其二,此事知晓范围极小。太子、娜尔罕、我们、陛下。只要我们和太子都不说,此事便可控制在极小范围内。陛下若大动干戈,反而容易扩大知情面。维持现状,暗中监视,对陛下而言,或许是成本更低的选择。”

  “其三,”郑善果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或许陛下也想看看,太子会如何应对?看看我们郑家,拿着这个把柄,又会做些什么?这长安城,这朝堂,本就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娜尔罕,现在成了棋盘上一颗微妙的棋子,牵动着太子、陛下和我们,一动,不如一静。”

  胡诚恍然,敬佩道:“东家明见万里。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继续保护好娜尔罕,还是静观其变?”

  “不错。”郑善果肯定道,“娜尔罕现在是我们手中一张牌,一张可能暂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扭转局面的牌。她的价值,不在于她本身,而在于她与太子的那层关系,以及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所以,必须保护好她,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也不能让她脱离我们的掌控。”

  郑善果看向胡诚,语气加重:“衣食住行,务必精细,既要让她舒适,也要让她明白,她的好日子是谁给的。那俩个派去的侍女,要既是伺候,也是监视。她的一言一行,接触的每一个人,都要详细记录,定期汇报。另外……”

  郑善果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依着老夫对太子的了解,他绝非薄情寡义、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性子。相反,他骨子里有种不合时宜的“仁厚”与“责任”。今日这一万钱,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他内心不安的投射,是他那份“仁厚”在现实重压下的无奈折衷。他心中,定然还对娜尔罕有所牵挂,对无法兑现承诺有所愧疚。”

  “东家是说……太子还会设法与娜尔罕联系?”胡诚眼睛一亮。

  “极有可能。”郑善果点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风头太紧,他不敢。但过段时间,等陛下那边的压力稍缓,等他自己觉得安全了一些,他一定会想办法,再见娜尔罕一面。或许是确认她的安危,或许是寻求某种心理上的安慰与弥补……总之,他放不下。”

  郑善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里轮廓模糊的假山亭台,缓缓道:“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太子再次主动联系娜尔罕的那一刻。那时,我们或许能通过娜尔罕,了解到更多太子的真实想法,甚至……施加一些影响。记住,娜尔罕是我们的人,她的心,必须向着郑氏。要让她明白,只有听从我们的安排,配合我们的计划,她才能真正获得太子的青睐,甚至……或许有朝一日,能脱离贱籍,获得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个最低等的妾室名分。这对于一个胡姬来说,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属下明白!”胡诚深深躬身,“定会让娜尔罕牢牢记住,谁才是她的依靠,谁才能给她真正的未来。”

  “去吧。一切照旧,外松内紧。”郑善果挥了挥手。

  胡诚悄然退下。

  书斋内重新恢复寂静,郑善果站在窗前,暮色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兴奋,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属于千年世家的、对于权力博弈本能的兴奋与谨慎。

  太子、皇帝、世家……

  这场围绕着一个小小的胡姬展开的无声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郑善果,已经布下了棋子,只等待合适的时机,落下那可能改变全局的一子。

  魏王府与东宫相隔不算太远,府邸规制虽不及东宫宏伟,却也极其轩敞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无不精致,处处彰显着主人深受帝宠的地位。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王府的琉璃瓦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却透不过书房那紧闭的雕花窗棂。

  书房内光线已然昏暗,李泰却没有命人点灯。

  他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汉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

  自上次朝堂之上,因和亲之事被太子当众驳斥、颜面尽失后,李泰确实“蛰伏”了一段时日。

  他听从了韦挺、杜楚客等支持者的劝告,暂时收敛锋芒,不再与太子正面冲突,转而将精力投入到他最擅长的领域—文学。

  这些日子,他频繁出入位于崇仁坊内的文学馆。

  这文学馆是李世民为收纳天下文士、编纂典籍而设,汇聚了不少当世才学之士。

  李泰本身才华横溢,尤擅诗文,又礼贤下士,慷慨好客,很快便在文学馆中如鱼得水。

  他与那些学士们谈经论史,诗词唱和,议论朝政得失(当然是合乎规矩的议论),风度翩翩,言辞雅致,赢得了不少赞誉。

  时有人将他与那位以文采著称的曹子建相比,称其为“大唐子建”。

  每日从文学馆归来,李泰必定会去两仪殿向李世民请安,有时带上新得的古籍,有时呈上新作的诗文,有时只是单纯地问候,姿态恭顺,言语恳切,十足一个孝顺、好学、又富有才情的皇子模样。